院木门被踹得吱呀乱晃，合页几乎脱臼。
林虎叼着烟，带着两个吊儿郎当的跟班跨进院子，军靴踩得泥地咚咚响。他生得膀大腰圆，脸上一道浅浅的刀疤，是早年在外混社会留下的记号，回村后靠着宗族势力和一身蛮劲，成了林家坳说一不二的村霸。
院子里晾着的旧衣裳被他挥手扫落在泥里，墙角半筐红薯被一脚踢翻，红薯滚得满地都是。
“林老实，死出来！”林虎吐掉烟蒂，用鞋底碾了碾，“别装缩头乌龟！三千块，今天拿不出来，你家那两只下蛋鸡我拎走，屋后那半亩自留地也抵给我！”
堂屋里，林老实脸白得像纸，双腿都在打颤。
他这辈子最怕惹事，最怕林虎这种浑人，人家拳头硬、兄弟多，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，根本惹不起。三千块的债，本来当初只借了一千给孩子抓药，利滚利半年就翻了三倍，他明明知道是坑，却连反驳的胆子都没有。
“我、我出去跟他好好说……再宽限几天……”林老实搓着手，弯腰就要往外走。
周桂兰抹着眼泪拉住他，声音发颤：“不能去啊，他上次就把老王家的院墙扒了，你出去万一挨打怎么办……”
夫妻俩正慌作一团，里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。
少年走了出来。
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，裤脚短了一截，露出细瘦的脚踝，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。可他脊背挺得很直，脚步稳得惊人，没有半分往日里低头缩肩的怯懦。
“政娃！你怎么出来了！”周桂兰急忙上前想扶他，“身子还虚着，快回去躺着，外面的事不用你管……”
林政轻轻摆了摆手，示意她退到身后。
他的动作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。周桂兰手一顿，竟下意识停住了脚步，怔怔看着儿子的背影。
少年站在堂屋门口，目光平静地落在院子里的林虎身上。
没有愤怒，没有畏惧，只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淡漠。
林虎本来还在骂骂咧咧，对上这道目光，莫名心里一突，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不对劲。
往常这病秧子见了他，头都不敢抬，话都说不利索，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？
可念头只闪了一瞬，他便嗤笑出声。
一个快病死的穷小子，还能翻了天不成？
“哟，病秧子还没死呢？”林虎抱着胳膊，斜着眼睛打量他，语气轻佻恶毒，“命挺硬啊。怎么，你想替你爹还钱？”
两个跟班跟着哄笑起来，眼神里全是轻蔑。
林政没接他的嘲讽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盖过了笑声：“欠条，拿出来我看。”
林虎愣了一下，随即嗤了一声，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晃了晃：“看就看，还能赖账不成？白纸黑字，你爹签了字的，连本带利三千，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旁边的跟班上前一步，把欠条递了过来。
林政伸手接过。
指尖苍白，指节却稳得纹丝不动。他垂眸扫了一眼，不过两秒，便看清了所有猫腻：借款本金只写了一千，利息远超国家规定的民间借贷上限，落款签名的笔迹深浅不一，明显是事后添改的。
放在大秦，这叫伪造券书，依律当笞三十，罚没全部赃款。
放在这山村，就是无赖欺负老实人，吃定了林家不敢告、不敢闹。
他抬眼，看向林虎，语气平淡：“本金一千，半年利息两千，你这钱，放得比黑市还黑。”
一句话出口，院子里瞬间静了。
林老实都傻了——他儿子从来不敢跟林虎顶嘴，今天不仅敢说话，还敢直接点破利息的事？
林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，眼神阴鸷下来：“怎么？想赖账？当初借钱的时候你爹点头答应的，现在想反悔？林家坳还没人敢欠我林虎的钱赖账！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，浑身匪气散开，一副要动手的架势。
周桂兰吓得抓紧了林老实的胳膊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林政站在原地没动。
大病初愈的身体还很虚，肺部隐隐作痛，真气未复，正面动手绝非上策。硬碰硬，是莽夫所为。
帝王行事，先谋后动，一击必中。
现在逞一时之快，只会连累父母，把局面拖进更糟的境地。
他抬了抬眼，将欠条对折，收进了兜里。
“钱，我们还。”
三个字，让林虎愣了一下，也让林老实夫妻俩愣住了。
家里连十块钱都拿不出来，三千块怎么还？
林政继续开口，语速很慢，字字清晰：“但不是今天。三天，三天之后，下午太阳落山前，我在村口老槐树下把钱给你。”
“三天？”林虎嗤笑一声，“你小子能拿出三千？骗鬼呢？我看你是想拖延时间跑路吧？”
“跑不了。”林政目光平静，“房子、地、家里人都在这儿，我们能往哪跑？三天你都等不起？还是说，你这欠条见不得光，不敢等？”
最后一句话，轻描淡写，却精准戳中了林虎的顾虑。
他这高利贷本就不占理，真闹到村委会去，他也讨不到好。本来就是拿捏老实人，如今林政主动说三天后还钱，谅这一家子也翻不出什么浪花。
而且……林虎眼珠一转，心里打起了别的主意。
三天后还不上钱，正好顺理成章占了林家屋后那片自留地。那片地靠山，底下藏着几棵老柏树，挖出去卖，远不止三千块。
他假装沉吟片刻，大手一挥：“行！就给你三天！”
“三天后太阳落山，拿不出钱，就别怪我不客气。到时候不仅地要抵给我，你家那几只鸡、那头羊，全得归我！”
林政微微颔首：“可以。”
林虎又盯了他两眼，总觉得今天的林政哪里怪怪的，可又说不上来。他懒得细想，冲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，转身就走，路过墙角的时候，顺手拎走了半袋刚收的玉米。
“这点利息，先收着。”
嚣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院门大敞着，冷风灌进来。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
红薯滚了一地，衣裳泡在泥水里，半袋粮食被拎走。
林老实长舒一口气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，转头看向儿子，又急又愁：“政娃，你咋能答应他啊！三千块！咱们家去哪凑三千块啊！这不是把自己逼死了吗！”
周桂兰也红着眼圈：“实在不行，我回你姥姥家借借……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借……”
林政弯腰，捡起地上的红薯，一个个放回筐里。动作不紧不慢，丝毫没有慌乱。
“不用借。”他轻声说，“钱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你能有什么办法啊？”林老实急得团团转，“你身子刚好，可不能出去瞎折腾。实在不行，我去找村支书说说情，少还点……”
林政没解释。
跟老实本分的父母说权谋、说布局，他们听不懂，也只会更担心。
结果比过程重要。
三天时间，足够他做很多事。
他抬头望向屋后的大山。
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，连绵的山峦藏在云雾里，看着贫瘠，实则遍地是宝。野生的中药材、山货、珍稀菌子，在识货的人眼里，都是能换钱的东西。
原主记忆里，深山里有几处药田遗址，是早年生产队种过的，荒废了几十年，里面长着不少野生黄精、天麻，拿到镇上的中药铺，能卖上价钱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需要时间调理身体。
上古导引吐纳之术，配合山中草药，三天足够压制住肺痨病灶，恢复几分力气。
林虎这笔账，不止是三千块。
这些年林家受的欺辱、被占的地、被讹的钱，他要连本带利，一笔一笔，全讨回来。
入夜。
山风卷着松涛声，漫过小小的山村。
土坯房里熄了灯，林老实夫妻俩早已睡下，连日的操劳和惊吓让他们疲惫不堪。
里屋的土炕上，林政盘膝而坐，双目微闭。
他按照先秦古导引法，缓慢呼吸，引导着体内残存的一丝龙气，顺着经脉缓缓游走，一点点冲刷肺部的病灶。
一丝丝温热的气流在胸腔里散开，原本针刺般的痛感，正在缓慢减轻。破败的身体，像久旱的土地得到滋润，正一点点恢复生机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缓缓睁开眼。
漆黑的屋子里，少年的眼眸亮得惊人。
三天，足够了。
而村子另一头，林虎家的堂屋还亮着灯。
白酒瓶歪在桌上，两个跟班坐在对面，满脸堆笑。
“虎哥，还是你厉害！一句话就把那病秧子吓住了，三天后他肯定拿不出钱，那片自留地顺理成章就是咱们的！”
“那几棵柏树挖出去，少说能卖万八千的！这波血赚！”
林虎喝了一口酒，脸上带着得意的笑，眼神阴狠：“不止地。等三天后，他还不上钱，我还要让他爹给我白干半年活，免费使唤。”
“一个病秧子，一家子窝囊废，还想跟我斗？做梦。”
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住，夜色沉沉。
一边是隐忍布局，步步为营。
一边是嚣张贪婪，步步紧逼。
三天期限，像一根绷紧的弦，悬在林家坳的上空。
没人知道，这场看似寻常的乡村债务纠纷，会是一头沉睡万古的祖龙，踏足红尘的第一局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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