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顺着石板路漫开,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,油条的香气混着煤烟味,飘在青溪镇的老街上。
林政刚走过镇口的石桥,几道目光就齐刷刷钉了过来。
蹲在桥头抽烟的三个混混立刻直起身,手往腰后摸,眼神不善地盯着他。是王彪的人,显然早就守在这里,等着他自投罗网。
为首的黄毛往前跨了一步,刚想开口放狠话,对上林政平静的目光,喉咙莫名一紧,话硬生生卡在了嘴边。
昨夜刀疤脸四个人折在山道上的事,已经传开了。眼前这少年看着瘦弱,下手却又准又狠,连刀疤脸都栽了,他们这几个小喽啰,真动手未必讨得到好。
林政脚步没停,像没看见他们一样,径直从几人面前走了过去。
脊背挺直,步履从容,半点没有身处敌营的慌乱。
黄毛几人面面相觑,没人敢真的上前拦。彪哥只说盯着人,没说现在就动手,真要是再栽了,回去没法交代。几人只能悻悻地跟在后面,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,像甩不掉的尾巴。
老街两旁的铺子陆续开门,摊主们探头探脑,看着这阵势,都悄悄议论。
“那是谁啊?被彪哥的人盯上了?”
“好像是林家坳的,听说把林虎给弄进去了,这是找上门算账了。”
“敢跟彪哥作对,这小子悬了。”
议论声不大,却零零散散飘进耳朵里。
林政充耳不闻,沿着老街走了半里地,停在廖记旧货铺门口。
门板刚卸下来一半,廖老板正拿着抹布擦柜台,看见林政进来,先是一喜,随即脸色变了变,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,看见外面晃悠的黄毛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“小兄弟,你怎么来了?”廖老板压低声音,快步走过来,“快进来,别在门口站着。”
他把林政让进里屋,又探头往外看了看,才关上门,叹了口气,“王彪的人都打过招呼了,整条街的铺子都不敢收你的货。你这时候过来,太冒险了。”
林政放下竹篓,神色平静:“我知道。”
昨夜刀疤脸的话,他记在心里。王彪在镇上经营多年,商铺、餐馆、中药铺,大多都要看他脸色行事。想用寻常卖货的路子挣钱,难如登天。
“我今天不是来卖药材的。”他抬眼看向廖老板,“我想问问,镇上木材厂的王彪,平时都做什么生意?除了盗伐集体林,还有别的来路?”
廖老板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你还想跟他对着干?听我一句劝,小伙子,惹不起咱躲得起。你年轻,有手艺,去别的镇子一样能挣钱,犯不上跟这种地头蛇死磕。”
他是真心觉得可惜,这少年识货、沉稳,是个干大事的料子,可跟王彪对上,多半是鸡蛋碰石头。
“躲不掉。”林政语气平淡,“他已经把手伸到我家里去了。退一步,他便进十步。”
廖老板沉默了。他在镇上做了二十年生意,太清楚王彪的性子,贪得无厌,赶尽杀绝。真要是盯上了谁,不榨干最后一滴油绝不会罢手。
他犹豫了很久,才压低声音:“王彪明面上是木材厂老板,暗地里还做老木料走私的生意。山里那些几百年的老楠木、红豆杉,他偷偷砍了,拉到外地卖高价,利润比普通柏树高十倍都不止。林业站那边有人给他打掩护,一直没人查。”
“红豆杉?”林政眉峰微挑。
他记得秦代律法里,深山珍稀林木归王室所有,私伐者重罚。放在现代,红豆杉是国家保护植物,盗伐走私,罪名比普通林木重得多。
这才是王彪真正的死穴。
之前的集体柏木,不过是小打小闹。真要是坐实了走私保护植物,别说一个林业站的保护伞,就算关系再硬,也兜不住。
“他一般什么时候出货?”林政问。
“不定时。”廖老板摇摇头,“都是夜里走,走后山的老路,避开检查站。每次出货前,都会先清场,外人根本碰不到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听说最近有批大货要出,是三棵百年红豆杉,谈好了外地买家,就在这两天。”
林政点了点头,心里有了数。
三棵百年红豆杉,足够王彪把牢底坐穿。
他从竹篓里拿出一小包炮制好的九蒸黄精,放在桌上:“这个给你,谢了。”
廖老板看着油润的黄精,连连摆手:“不用不用,举手之劳。你赶紧走吧,别被他们堵上了。”
林政没多说,放下黄精,转身从后门走了。廖记旧货铺有个后门,通着后面的巷子,是廖老板平时存货用的,正好避开街口的混混。
走出巷子,林政没回老街,绕路往镇西的木材厂方向走。
镇子不大,木材厂在西头,靠着河边,院墙砌得很高,门口挂着“彪记木材加工厂”的牌子,大铁门紧闭着,门口两个保安叼着烟晃悠,眼神警惕地扫着过往路人。
林政躲在对面的树后,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进出的货车都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,看不清拉的什么。门口保安配着对讲机,巡逻很有规律,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岗。院墙上面插着碎玻璃,看着防守严密,实则破绽不少。
他记下了换岗时间、货车进出规律,又在围墙后面找到了一处排水渠,位置偏僻,杂草丛生,是最好的潜入点。
日头偏过正午的时候,林政才找了家最便宜的路边摊,要了一碗素面。
面馆人多嘴杂,邻桌两个司机正低声聊天,说着木材厂的闲话。
“听说了吗?彪哥今晚要出批硬货,连夜拉去省里。”
“啥货啊这么急?”
“好东西,据说值六位数。不然能惊动彪哥亲自盯着?听说连县里的关系都打点好了,一路绿灯。”
林政低头吃面,耳朵却把话全听了进去。
今晚出货。
正好。
吃完面,他找了家五块钱一晚的小旅馆,开了间最偏的屋子。
屋子很小,只有一张硬板床,窗户对着后院,僻静得很。
他盘膝坐在床上,闭目调息。昨夜山道打斗耗了不少力气,加上胳膊上的伤口,必须尽快恢复。今晚必有一场硬仗,容不得半分差池。
与此同时,几十里外的县城中学,竞赛考场里。
苏晚握着笔,对着试卷上的题目,却有点走神。
眼前总闪过林政胳膊上流血的伤口,闪过他站在山道上,面对四个持棍混混也面不改色的样子。
她咬了咬唇,强迫自己收回心思,笔尖落在试卷上,字迹却有点乱。
他在镇上,会不会有事?
王彪那么多人,他一个人,能应付得来吗?
少女的心,像被一根细线牵着,悬在半空,落不下来。
下午时分,木材厂办公室。
刀疤脸站在办公桌前,低着头,脸上还带着淤青。
“彪哥,那小子滑得很,从廖记后门跑了,找了一下午没找到人。”
王彪坐在大班椅上,手里转着核桃,脸色阴沉沉的。
“废物。”他冷哼一声,“一个山里来的毛孩子,你们一群人都看不住。”
“彪哥,要不今晚出货完,我带几个人去他家?”刀疤脸狠声道,“把他爹妈绑来,我就不信他不露面。”
王彪停下手里的核桃,抬眼看向他,眼神阴鸷:“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?动他家人有什么用?真把事情闹大了,引来警察,耽误了今晚的货,你担得起?”
他顿了顿,指尖敲了敲桌面:“今晚出货是大事,别节外生枝。等货安全送走了,再慢慢收拾那小子。一个穷小子,还能翻了天不成?”
在他眼里,林政不过是个有点身手的愣头青,掀不起什么风浪。真正要紧的是那批红豆杉,卖出去就是几十万的利润,犯不上为了个毛孩子耽误正事。
刀疤脸连忙点头:“是,彪哥说得对。我这就去安排,今晚加派人手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去吧。”王彪挥了挥手,又闭上眼养神。
他做这行十几年,从来没失过手。区区一个山村少年,根本没放在心上。
暮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小镇的灯光次第亮起,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。
小旅馆的房间里,林政缓缓睁开眼。
眸中精光一闪而逝,体内气息已经调匀,胳膊上的伤口也不疼了。
他起身,把柴刀别在腰间,又找了块黑布蒙在脸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推开后窗,翻身跃了出去。
夜色就是最好的掩护。
木材厂的方向,灯火通明,机器轰鸣声隐隐传来。
今晚,就是收网的时候。
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朝着镇西的方向,快步而去。
一场针对地头蛇的反杀,在无人察觉的夜幕下,悄然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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