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卷着夜雾漫过石阶，拐弯处的四道黑影缓缓走了出来。
四个人，个个身材壮硕，手里拎着镀锌钢管，管壁在月色下泛着冷光。为首的男人左脸一道斜疤，剃着寸头，眼神阴狠，正是王彪手下的得力打手，刀疤脸。
烟头在他指尖明灭，他吐了口唾沫，目光扫过林政，最后落在苏晚身上，露出一抹戏谑的笑。
“小子，挺能走啊，我们哥几个在这等你半天了。”刀疤脸用钢管敲了敲掌心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彪哥的生意你也敢坏，林家坳那档子事，你以为抓了林虎就完了？”
苏晚浑身一紧，下意识往林政身后缩了缩，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袖。
她长这么大，从没见过这种阵仗。这些人不是林虎那种乡村混混，是真的见过血的狠角色。
林政把她往身后又护了护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躲到后面那块岩石凹里去，不管听见什么，都别出来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
两个字，语气不重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苏晚咬了咬唇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，攥着怀里的药酒，快步躲到了路旁的岩石后面。
刀疤脸看着这一幕，嗤笑一声：“还带了个小娘们？行啊，英雄救美。识相的，自己跪下来把右手废了，再把山里采药的路子交出来，以后跟着彪哥混，这事就算了。不然，今天你俩都别想走着下山。”
他身后三个混混跟着哄笑，钢管在地上敲得咚咚响。
在他们眼里，一个瘦弱的山里少年，一个手无缚鸡的小姑娘，就是砧板上的肉，想怎么捏就怎么捏。
林政没说话。
他缓缓抽出别在腰间的柴刀，却没有开刃，反手握在手里，刀鞘朝外。
现代社会不比大秦，当街杀人是死罪。他要破局，却不能把自己搭进去。
而且这具身体尚未痊愈，肺腑真气只恢复了三成，硬碰硬以一敌四，绝非上策。
帝王行事，借力打力，因地制敌。
这段山道一边是峭壁，一边是陡坡，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，对方人多的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。
“废话真多。”少年语气平淡，站在原地半步不退，“要动手就过来。”
“找死！”
刀疤脸脸色一沉，挥了挥手。旁边两个混混立刻拎着钢管冲了上来，一左一右，分进合击，招式狠辣，直奔膝盖和手肘，显然是惯常打架的老手。
林政脚步不动，等两人冲到近前，才猛地侧身。
左边的钢管擦着他肩头扫过，带起一阵风。他顺势抬手，柴刀鞘精准砸在对方手腕内侧的麻筋上。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混混惨叫一声，钢管脱手，整条胳膊瞬间软了下去。
林政手肘顺势一顶，撞在他胸口。那人闷哼一声，往后踉跄几步，正好撞在冲上来的第二个人身上。
两人叠在一起，摔得七荤八素。
前后不过三秒。
刀疤脸眼神一凝，收起了轻视之心。
这小子果然有两下子，难怪林虎那废物会栽。
“一起上！”他低吼一声，自己拎着钢管率先冲了上去。剩下的那个混混也跟着从侧面包抄，两根钢管一上一下，封死了所有躲闪的空间。
林政往后退了两步，后背几乎贴住峭壁。
苏晚躲在岩石后，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捂着嘴不敢出声。
就在钢管即将砸到头顶的瞬间，林政猛地矮身，顺着岩壁往侧面滑了半步。
“咚！”
两根钢管重重砸在石壁上，溅起一片碎石。
刀疤脸力道用老，重心前倾。林政趁机抬脚，踹在他膝盖内侧的软肉上。
刀疤脸腿一软，单膝跪地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后颈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。
林政手腕发力，往下一压。
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，头狠狠往下栽，差点磕在石阶上。他又惊又怒，拼命挣扎，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，纹丝不动。
另一个混混见老大被制住，红了眼，拎着钢管从背后狠狠砸向林政的后脑。
“小心！”苏晚忍不住喊出声。
林政头都没回，侧身避开的同时，拎着刀疤脸的后领往旁边一扯。
“嘭！”
钢管结结实实砸在刀疤脸的肩膀上，疼得他嗷一声惨叫，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！”
混混愣在原地，手足无措。
林政随手把刀疤脸往前一推，两人撞在一起，滚作一团。他没下死手，却精准地卸掉了两人的下巴和手腕关节。
惨叫声瞬间响彻山道。
剩下两个刚爬起来的混混，看着这阵势，吓得脸都白了。他们跟着彪哥混了这么久，从没见过身手这么利落的人，这哪里是山里的穷小子，分明是练家子！
两人对视一眼，连滚带爬想去扶刀疤脸。
“站住。”
林政淡淡开口。
两人脚步瞬间僵住，不敢动了。
他走到刀疤脸面前，蹲下身。
刀疤脸疼得满头冷汗，下巴脱臼，话都说不清楚，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，眼神里满是怨毒。
“王彪派你们来的？”林政问。
刀疤脸不肯说，梗着脖子。
林政指尖轻轻按在他肩窝的穴位上。
刀疤脸浑身一颤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骨头，疼得浑身抽搐，眼泪鼻涕一起流，拼命点头。
林政指尖微微松开。
“说。”
“是……是彪哥……”刀疤脸喘着粗气，声音含糊，“彪哥说……要么把你带回去收了当打手……要么就废了你……还有……镇上各个路口都安排了人……你跑不掉的……”
果然。
王彪不仅要报复，还想收为己用。
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“木材厂，有多少人？”林政继续问。
“二、二十多个……还有林业站、派出所都有彪哥的人……”刀疤脸疼得直抽气，不敢隐瞒，“彪哥说了……你要是不识抬举……就把你家房子点了……让你爹妈在村里待不下去……”
这话一出，林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动他可以，动他家人，触了逆鳞。
刀疤脸被他看得浑身发寒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林政没再问，抬手在他下巴和手腕上一推一送。
“咔嗒”两声，关节复位了。
“回去告诉王彪。”林政站起身，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，“想算账，镇上找我。别碰山里的人，别碰我家人。否则，他那木材厂，开不了多久。”
刀疤脸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爬起来，带着三个手下，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了，连掉在地上的钢管都不敢捡。
山道终于恢复了安静。
山风卷着雾气吹过，石阶上还留着打斗的痕迹。
苏晚从岩石后跑出来，快步走到林政面前，眼眶红红的：“你没事吧？有没有受伤？”
她眼尖，瞥见他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，渗着淡淡的血痕，应该是刚才被钢管边缘刮到的。
“胳膊流血了！”她连忙拉住他的胳膊，声音发紧，“快坐下，我给你包扎。”
少女的指尖微凉，带着点颤抖，却很坚定地拉着他坐到旁边的石头上。她从布包里拿出药酒和干净的布条，小心翼翼掀开他的衣袖。
伤口不算深，却很长，皮肉翻着，沾着点尘土。
苏晚咬着唇，用药酒小心地擦去血迹，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他。药酒刺激伤口，有点蛰，林政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只是低头看着她的发顶。
少女的睫毛很长，垂着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，鼻尖微微泛红，全神贯注的样子，格外认真。
山风卷起她的发丝，有一缕落在他手背上，软软的，带着点皂角的香气。
两千年帝王生涯，他见过无数美人，六国宫娥、贵族女子，个个精心妆扮，俯首帖耳。
可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，带着纯粹的担忧，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，不问他的来历，不图他的好处，只是单纯地怕他疼。
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，像是被温水漫过，微微发软。
“好了。”苏晚系好布条，抬头对上他的目光，脸颊瞬间红了，连忙收回手，“就、就是简单包一下，回去还要消毒，不然容易发炎。”
“多谢。”林政收回手臂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包扎整齐的布条。
“不用谢。”苏晚低下头，摆弄着手里的药瓶，小声说，“你刚才……好厉害。我还以为……”
还以为他会吃亏。
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总觉得眼前的少年像一口深潭，你永远不知道他藏着多少本事，藏着多少秘密。
两人歇了片刻，继续赶路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青溪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。晨雾笼罩着整条老街，零星的早点铺已经亮起了灯，炊烟袅袅。
可镇口的街口，站着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，叼着烟，眼神时不时扫过进出的路人，显然是王彪布下的岗哨。
苏晚心里一紧：“他们真的在堵你。要不……我先带你绕小路进去？我知道一条偏道。”
林政站在树后，望着镇上错落的房屋，神色平静。
“不用。”
他本就是来会王彪的。
躲躲藏藏，从来不是他的行事风格。
既然对方布好了网，那他就正大光明闯进去。看看这青溪镇的天，到底是姓王，还是姓公道。
“你先去车站吧，别沾这事。”林政转头看向苏晚，“县里的竞赛别耽误了。”
苏晚咬着唇，有点放心不下：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政微微颔首，“等你回来，这事就了了。”
少女看着他平静的侧脸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，只会拖累他。
“那你小心点。”她又把剩下的药酒塞给他，“记得换药。”
说完，才一步三回头地往车站方向走去。
林政站在树后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，才收回目光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袖，背上竹篓，迈步朝着镇口走去。
晨雾渐散，朝阳的光穿透云层，落在青石板路上。
少年身形单薄，步履沉稳，迎着街口几道不善的目光，径直走了过去。
出山第一局，正面入局。
青溪镇的风浪，从这一刻，正式翻涌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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