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。
三百公斤的合金隔离门缓缓闭合,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走廊回荡,最终随着“咔哒”一声,将地表最后一丝光亮彻底隔绝。
巡天卫,禁咒部,地下三层,清洗区。
陆沉拎着浸满水的拖把,在冰冷的瓷砖上缓慢移动。
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混合铁锈和血腥的怪味,蛮横地钻进鼻腔,像某种滑腻的软体动物在肺叶里爬行。
他面无表情,早就习惯了。
拖把头淌着灰黑的脏水,在地面留下一道道湿痕。
水面倒映出他低垂的脸,苍白,消瘦,脖颈处那道自喉结攀至耳后的狰狞疤痕,在摇晃的感应灯下如同一条蛰伏的扭曲蜈蚣。
三年前,这道疤是他亲手划下的。
——这个念头刚浮起,喉间旧伤便传来一阵尖锐刺痛,像有冰锥在刮擦声带残骸。
他猛地吸了口气,消毒水的腥气灌满肺叶,冰冷的现实才重新咬住他的脚踝。
“砰......”
一只锃亮的军靴猛地踹在旁边的铁皮水桶上。
桶壁发出刺耳的轰鸣,在狭窄的清洗区不断回响。
脏水四溅,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泼了陆沉一身。
他额前的碎发被打湿,几滴混着铁屑的污水顺着睫毛滑进眼角,激起一阵生疼。
他的动作顿住,缓缓抬头。
面前站着两个人。
为首的赵崇一身黑色制服,领扣紧崩,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他身后的周铁,则毫不掩饰地投来鄙夷又幸灾乐祸的目光。
“你这哑巴,手脚这么慢,还想不想干了?”赵崇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污水,像在碾死一只碍眼的蚂蚁,“听说你三年前克死了一个瞎眼女人?真是个晦气的东西,就该一辈子待在这,给巡天卫的英雄们刷马桶。”
盲眼丫头……
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刺入陆沉的耳膜,挑动着最敏感的痛觉神经。
他握着拖把杆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暴起,虬结如龙。
指节因过度用力摩擦着粗糙的木杆,发出嘎吱的轻响,指尖因缺血而寸寸发白。
一股暴戾的冲动在他心底疯狂冲撞,几乎要撕裂理智的牢笼。
只要他一个念头。
一个念头,就能让眼前这个男人的血液逆流,骨骼寸断,化作一滩模糊的肉泥。
但他不能。
滔天的杀意涌起,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。
陆沉缓缓松开手,任那股冲动退潮。
他弯下腰,从工具架上拿起一块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抹布,双膝跪在冰冷的地面,一点一点擦拭着地上的污水和赵崇鞋底留下的泥印。
膝盖接触到瓷砖的那一刻,透骨的寒意侵袭而来,他却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
赵崇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,病态的满足感油然而生。
他“哼”了一声,朝刚擦干净的地面啐了口浓痰,带着周铁转身离去。
远处黑暗的角落,秦无咎打了个酒嗝,满嘴酒气。
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,那双睡眼朦胧的眸子在扫过陆沉跪地的背影时,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。
赵崇走后,老油条宋奎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小陆,别惹他。赵队长最近在外面‘走货’不顺,就拿我们出气……刚才他说那个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陆沉摇了摇头,示意自己不想多谈。
那个名字,是他的禁区。
沈念。
档案记录里被判定为“污染体”的眼盲妹妹。
他忘不了那天,她被捆在十字架上,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平静。
她感应到了他的到来,朝着他的方向,无声地做了个口型。
“哥,活下去。”
然后,是言灵暴走,是陨星降世。
他成了SSS级“活体灾厄”,也成了害死她的罪人。
但赵崇的话,却像是在他尘封的记忆壁垒上敲开了一丝裂痕——妹妹的死,或许并非简单的清除。
陆沉走到监控死角,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那片“万古葬神墟”。
他第一次主动触碰了那根悬浮的鱼竿。
触碰的瞬间,整个地下三层,所有的灵力监测仪齐齐发出异动。
那不是刺耳的警报,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嗡鸣,如同亿万只细小的虫豸在疯狂啃噬大脑皮层。
墙壁上的绿色指示灯瞬间转为血红,疯狂闪烁,光影在墙壁上拉扯出恐怖的形状。
“完了……是外层防线被渗透了!”宋奎瘫坐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。
“慌什么!”秦无咎拎着酒瓶走出,在红色警报灯下,他的眼睛清醒得可怕,“食髓兽,低阶深渊眷属。赵崇那个混蛋,肯定是把不该带的东西混在废料里,想引几只怪物进来好立功受奖,顺便处理掉不听话的……结果玩脱了。他漏算了,这地方有个哑巴,专治各种‘不听话’。”
酒瓶碎裂,危机爆发。三号避难通道被赵崇从外部锁死。
三只体型堪比肉猪、浑身布满黏液和眼球的巨型蜈蚣——食髓兽,从排污口爬出。
那股腥甜腐烂的恶臭,瞬间填满了整个清洗区,令人作呕。
它们锁定了惊恐的女孩许小满。
“嘶......”
其中一只食髓兽猛然弹起,化作一道黑色电光扑向许小满,狰狞的口器在空气中摩擦出令人胆寒的尖啸。
陆沉动了。
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所有的情绪都内敛成一种极致的静。
这种静,不是空无,而是将亿万种毁灭冲动,压进同一根弦的共振频率。
——“无声真理域”。
以他为中心,规则瞬间易主。
【空气摩擦系数:趋近于零。】
【热传导率:提升至极限。】
扑至半空的食髓兽一头扎进领域。
在许小满惊恐放大的瞳孔里,她恍惚看见面前这个清洁工的背影与另一个模糊的盲女重叠,看见那个无声开合的唇形。
许小满僵硬的睫毛颤了一下——她没听见燃烧声,却感到面颊被一股瞬间爆发的灼热气流舔舐,随即迅速冷却。
那只食髓兽在距离她面门不足十厘米处突兀凝固,甲壳浮现赤红裂纹,由内而外静悄悄地化作一撮飞灰,飘散。
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陆沉缓缓弯腰,拾起扫帚和簸箕。
他的指尖无意间划过左耳后那道蜈蚣状的疤痕,随后神色如常地走到许小满面前,将地上的那撮灰烬,连同其他垃圾,一同扫净。
他依然是那个卑微的、一言不发的清洁工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识海深处那根鱼竿刚才轻轻一颤,似乎钓上了什么极度冰冷与古老的东西。
监控室内,赵崇看着屏幕上诡异燃尽的怪物,猛地站起身,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大脑:“自燃了?这是什么情况?”
“队长,现在怎么办?”
赵崇眼神变幻数次,最终一咬牙,按下了通讯器:“计划有变。把门‘修好’,让他们出来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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