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,传到了门禁处。
几秒后,那扇沉重的合金门发出“咔”的一声清响,液压杆推动的嘶嘶声中,红灯转绿,缓缓滑开。
光涌了进来。
刺眼的冷白光束像刀子一样割开黑暗,刺得众人眼睛一阵发酸,本能地抬手遮挡。
赵崇带着周铁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黑色皮靴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,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。
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,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虚伪。
他看都没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宋奎,抬脚就猛地踹在周铁屁股上,怒骂道:“废物!门锁故障不会手动开?差点出了人命,你担待得起吗!”
周铁撞在门框上发出“砰”的一声,脸上却不敢有半点怨言,只是点头哈腰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:“是,是,队长教训的是,是我反应慢了。”
这番惺惺作态,让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众人脊背发凉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橡胶烧焦味和浓重的消毒水气。
没人敢出声。
赵崇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,缓缓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,最终,死死落在了陆沉身上。
他的视线在陆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停了一瞬,又不动声色地移向他脚边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,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疑惑。
“好了,都别杵着了!”赵崇拍了拍手,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清洗区回荡,“为了防止二次泄漏,所有人集合,立刻进行灵力扫描!必须搜查出污染源!”
他这话,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力挽狂澜的英雄。
众人不敢违抗,被他驱赶到角落,像一群等待检疫的牲口,空气中充满了不安的喘息声。
两名巡天卫推来一台半人高的仪器,仪器顶端是面光滑的黑色晶体镜面——灵枢镜。
“一个一个来!”周铁狐假虎威地吼着。
冰冷的光束从镜面射出,依次扫过每个人的身体。
陆沉能感觉到那光束扫过皮肤时带起的细微麻痒感。
“宋奎,F级,精神污染度7%,稳定。”
“王大年,F级,精神污染度9%,稳定。”
队伍缓缓移动,很快轮到了陆沉。
光束触及他身体的瞬间,光芒明显增强,镜面内部发出细微而焦躁的“嗡嗡”声。
几乎是本能,陆沉的意念沉入识海。
那片混沌的“万古葬神墟”瞬间掀起滔天巨浪,仿佛沉睡的远古巨兽被惊扰,沉重的威压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栗。
不行!
他咬紧牙关,拼尽全力用三年来早已习惯的自我封印,将那股足以让整个基地化为齑粉的力量死死压住。
他强迫那片狂暴的识海重归寂静,只留下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灵力波动,伪装成一个废人。
灵枢镜上的代码疯狂跳动了足足五秒,最终“滴”的一声,归于平静。
镜面显示:
【等级:F(残废)】
【灵力波动:0.001标准单位】
【精神污染度:0%】
【状态:无异常】
赵崇死死盯着镜面上的结果,眼中那丝失望一闪而过,像是没捕到鱼的猎人。
“下一个!”他挥挥手,不再看陆沉。
搜查折腾了半个多小时,角落里,那台原本报废的灵枢镜散热口还冒着几缕青烟——昨夜它曾被周铁粗暴拆开,若有人细看,会发现主板上多出一枚来历不明的铜质跳线。
最终,整件事以“设备故障导致误报”草草收场。
赵崇以“保护现场”为由,命令所有清洁工今夜不得离开。
这无异于软禁。
疲惫与恐惧交织,人们各自找了角落蜷缩起来。
秦无咎不知从哪翻出个脏兮兮的睡袋,带着一股宿醉的酸臭味,像丢垃圾一样丢到陆沉脚边,自己则找了个墙角,脑袋一歪,震天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。
夜,深了。
清洗区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应急灯,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怪味,冷风从排风口灌进来,激起一身鸡皮疙瘩。
陆沉确认周围的人都已睡沉,才缓缓闭上眼,将意识再一次沉入那片只属于他的禁忌之地。
万古葬神墟。
依旧是无边的混沌,但那根悬浮在中央的虚幻钓竿,其末端的丝线正散发着幽光。
光芒尽头,一枚不断变换着几何形状的灰色碎片,被丝线死死缠绕。
这是……那只被他湮灭的食髓兽留下的“法则残响”。
他小心翼翼地用意识去触碰。
轰——!
一股洪流般的破碎信息冲入他的脑海,震得他耳膜生疼。
他看到了一片无尽星空。
无数粗大如山脉的锁链贯穿星河,另一端,束缚着一尊无法言语的庞大轮廓。
那轮廓尽头,一双漠然的眼睛缓缓睁开,仅仅是视线交错,就让陆沉的意识几乎崩溃。
画面猛地一转。他“看”到了一段模糊记忆。
一个穿着繁复星纹长袍的身影背对着他,身形轮廓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副卫长白砚行极其相似。
那个身影伸出手,指尖逼出一滴暗金色血液,滴入了巨大的城市供水系统蓄水池中。
画面再次切换,那是三年前的记忆角落。
一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视野里,瘦弱,单薄——是沈念!
他那盲眼的妹妹,正用导盲杖一点点摸索着,不知为何竟走向了一个标有“巡天卫医疗废弃物”字样的集装箱。
“嗬!”
陆沉猛地睁开双眼,从冰冷的地面上坐起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,湿冷的衣服黏在身上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。
再次内视,那枚碎片已融入葬神墟底部,化为一片灰色沉淀。
同时,一种全新的感知在他体内苏醒。
他能清晰地“闻”到,空气中赵崇站过的地方,残留着一丝与食髓兽同源的、极淡的腥甜引诱剂气味。
“钓上来脏东西了?”
一个沙哑的气音在耳边响起。
黑暗中,秦无咎眼皮掀开一道缝,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。
那双总是睡不醒的浑浊眼睛,此刻在微光下亮得惊人,正冷冷地盯着陆沉。
“记住,”秦无咎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醉意,“有些真相,知道的代价,比死亡更可怕。”
陆沉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没有回应,只是默默地躺回睡袋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,赵崇就再次出现。
他满面春风地宣布“事故调查完毕”,紧接着拿出一份文件,念出了一个新命令。
“禁咒部接到临时任务,前往地表东十三区,清除某老旧居民区内滋生的‘影螨’。”
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,最后,落在了两个人身上。
“许小满,”他先点了那个吓坏的女孩,“还有……陆沉。”
陆沉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你们两个,跟周铁的小队一起去。”赵崇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微笑,“这是给你们‘将功补过’的机会,好好表现。”
在赵崇念出名字的瞬间,陆沉瞥见角落里的秦无咎,极其不易察觉地对他摇了摇头。
陆沉的心彻底沉入谷底。这是一次新的“灭口”。
半小时后,陆沉和脸色苍白的许小满换上厚重的清洁工制服,背着沉重的工具箱,跟着周铁一行人穿过层层关卡,乘坐升降梯回到了地面。
清晨的阳光刺眼,车水马龙的喧嚣和汽油味扑面而来。
周铁领着他们上了一辆没有标志的白色面包车,汇入拥挤的车流,朝着地图上那个标记为红色的老旧城区驶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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