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书吏立在库房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,昏黄灯火在手里微微晃动,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。
方才在外等候的片刻,他已经悄悄递了消息出去。府衙后院看似平静,消息已经顺着仆役、差吏层层流转,很快便会传到该听闻之人耳中。
库房之内,霉尘飞扬。
苏砚臣将那几册被抽改过的漕运旧卷宗仔细合拢,指尖在并蒂莲的墨痕之上轻轻掠过。残页寥寥,物证单薄,纸上文字大半被毁,只余下星星点点的碎片。仅凭这些碎纸,想要扳倒盘根二十年的势力,远远不够。
武锐站在一旁,目光紧盯门外的曹书吏,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。
“师爷,这批卷宗被损毁大半,核心证据尽数抽走。就算我们把残卷带回幕府,仅凭只言片语,难以定案。”武锐压低声音说道,“对方经营日久,朝中有人庇护,地方官吏连成一气,一纸残页,未必能撼动分毫。”
苏砚臣心中清楚这话的分量。
二十年前,父亲手握全套人证物证,尚且落得革职归乡、含恨而终的下场。如今自己手里,不过几册残缺旧档、一具沉江尸身、一柄刺客遗落的短刃。对手经过二十年经营,不少当年涉案之人早已升迁,根基扎得极深。稍有不慎,非但不能翻案,反倒会被扣上寻衅生事、罗织旧案的罪名,自身亦会万劫不复。
“残卷虽碎,却已经指明来路。”苏砚臣声音压得很低,“至少我们已然明白,周文彬因何而死,整条利益链条又是如何运转。证据可以再寻,方向不会再错。”
曹书吏见二人久久不出,只得提着油灯迈步跨入库房,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:“师爷,库房阴冷潮湿,不宜久留。这些旧卷破损严重,若是需要带回幕府研读,按规矩,要出具正式调卷文书,登记在册,方可移出府衙。”
他这番话,便是要卡住卷宗的流转。没有文书,卷宗不能带走;若要走正式流程,府衙上下皆可从中作梗,抄录、替换、调包,有的是办法动手脚。
苏砚臣抬眼看向曹书吏,看透对方的心思。
“文书后续补上。今日,我只在此抄录残页关键文字,原卷不动,仍留存府衙库房。”
曹书吏一怔,没想到苏砚臣不强行带走卷宗,只是就地誊写。如此一来,他再无理由阻拦,心底一块石头稍稍落地,却又生出另外一重担忧——只要文字被抄录出去,秘密依旧保不住。
苏砚臣从怀中取出纸墨,就着曹书吏带来的油灯,伏案在堆满灰尘的木案之上,一字一句,将残页残存的记录、那处并蒂莲暗记的位置,尽数誊抄下来。
武锐守在侧旁,一面提防库房内外异动,一面留意曹书吏一举一动,不给他靠近文稿的机会。
油灯噼啪轻响,灯花不时爆开。库房之外,廊下脚步声来来往往,看似寻常差役走动,实则不少人借着往来,偷向库房之内窥探。
半个时辰过后,誊抄完毕。
苏砚臣将誊写好的文稿仔细折起,贴身收好,又把旧卷宗按原样放回木架,一切恢复初见之时的模样,看不出半分翻动改动的痕迹。
“卷宗归还原处,登记稍后便送来。”苏砚臣起身。
曹书吏连连点头,脸上依旧恭谨,心中却七上八下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被人读破,往后芜州,再无宁日。
二人离开卷宗库房,顺着府衙甬道向外行走。
一路之上,衙役书吏往来如梭,不少人目光隐晦的落在二人身上,窃窃私语,待靠近,又立刻闭口不言。整座府衙,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每一处角落都有眼睛,每一句言语都有人传递。
还未走到正门,一道官袍身影迎面而来。
此人正是芜州知府方伯谦。四十余岁,面容温文,颌下留三缕短须,一身青色官袍,步履从容。他得知幕府师爷闯入库房翻阅二十年前漕运旧卷,心中震动,特意亲自迎了过来。
“苏师爷。”方伯谦拱手,语气平和,听不出喜怒,“听闻师爷来府衙查阅早年漕运旧档,久仰大名,本府倒是失了礼数。”
苏砚臣亦拱手回礼:“叨扰知府大人。一桩命案牵扯旧事,不得已前来查阅旧卷。”
方伯谦微微一笑,目光扫过苏砚臣周身,似在探查有没有带出什么物件。见苏砚臣两手空空,并未携出卷宗,神色稍稍松弛几分。
“二十年前旧档,岁月久远,大半残缺不全,多是无用故纸。”方伯谦语气淡淡,“那些陈年旧事,时移世易,人证凋零,物证湮灭,便是深究,也很难得出什么结果。眼下芜州,当务之急,是尽快了结周文彬被杀一案,擒获行凶匪人,安抚地方民心。何必纠缠数十年前的旧账,徒增纷乱。”
这番话说得委婉,劝诱之意却十分直白。
劝苏砚臣放下旧案,把目光收回当下的凶杀案,不要再去触碰那桩足以掀动半省官场的往事。
苏砚臣神色平静,不卑不亢:“知府大人所言有理。只是周文彬被杀,根源恰恰就在二十年前的旧账之上。不查清旧因,便抓不住真凶,就算拿一两个打手结案,也不过斩除枝叶,根株依旧埋在土中,往后还会生出新的祸事。”
方伯谦眼底掠过一丝阴翳,转瞬便被笑意掩盖。
“师爷执念太深。官场行事,亦要懂得权衡轻重。”他声音压低了几分,只有二人能够听见,“有些事,看破,不必说破,于人于己,皆是安稳。”
这已是半分明示的警告。
武锐站在苏砚臣身后,双拳暗暗攥紧。堂堂一府知府,公开暗示要遮掩旧冤,可见此地风气已经败坏到何等地步。
苏砚臣淡淡回应:“死者沉江,案卷蒙尘。若是看破不说破,那死去之人,便永远含冤地下。做官做幕,求的不是一己安稳,求的是公道二字。”
话不投机,再无话可说。
方伯谦脸上的笑意淡去,微微颔首,侧身让出道路。
“既如此,本府不便多劝。师爷请便。”
二人不再多言,迈步走出府衙大门。
刚踏出府衙朱漆大门,门外市井烟火扑面而来,可那份如芒在背的压迫感,依旧没有散去。
武锐回望身后巍峨府衙,低声道:“知府方伯谦,分明也是局中之人。他方才那番劝诫,既是规劝,亦是警告。往后我们一举一动,都在他们眼皮底下。”
“不止是他。”苏砚臣望着长街来往行人,“二十年前旧案既牵扯数万库银,当年参与分赃、事后受惠升迁的官吏,绝不会只有芜州一地。我们在芜州动的,是一张横跨数州的大网。”
“今日在府衙库房抄下残页,消息很快便会层层上报。暗处的人,不会坐以待毙。接下来,不会只有街头刺客这一种手段。”
回到幕府,刚入院门,便见钱慕之神色凝重,匆匆迎了上来。
“师爷,方才城内传来消息。”钱慕之眉头紧锁,“裕丰粮行掌柜冯敬之,昨夜在家中突发急病,暴毙身亡。”
苏砚臣脚步猛地顿住。
武锐大吃一惊:“暴毙?”
“对外报的是急心疼暴病而亡。”钱慕之声音沉得厉害,“可冯敬之正值壮年,素来身体康健,并无心疾旧症。昨夜刚刚被典史敲打封口,今日便骤然身死,未免太过蹊跷。”
冯敬之,是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活口。
他手握粮行内情,见过伪造账目,听过幕后吩咐,是连接命案与贪腐链条的关键人证。
昨夜才被逼统一口供,今日便骤然离世。
杀人灭口。
一条鲜活人证,就此彻底消失。
苏砚臣心中一阵发凉。
封口,刺杀,销毁卷宗,如今再死人。对手已经步步紧逼,不择手段。只要知晓内情之人,一个个接连消失,到最后,世上再无活口可以对质。剩下的,便只有他们愿意留给世人的那一套说辞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钱慕之又道,“粮行几个接触过周文彬的伙计,今日一早尽数不见,有的回乡,有的不知所踪,人已经散了。”
接二连三的变故接踵而至。
人证,一个个消亡、离散。明面上的线索,正在被对手以极快的速度清扫干净。
武锐胸中怒火翻涌:“太过肆无忌惮!光天化日之下,接连害人!我们即刻派人勘验冯敬之尸身,查验是否被人谋害!”
苏砚臣摇了摇头,面色沉冷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县衙必然已经抢先插手,死因定作暴病,殓尸入棺,只怕此刻已经准备下葬。我们再去,尸身多半已经被处理干净,很难再寻到痕迹。他们算准每一步,抢在我们前面动手。”
风穿过幕府庭院的树枝,枯叶簌簌飘落。
手中仅有一页誊抄的残纸,刺客遗留的短刃,一具沉江死者,人证却接连凋零。
对手手握地方官府,占尽地利人和,不断清扫痕迹。而自己这边,每往前踏出一步,都要付出血的代价。
苏砚臣缓缓抬手,摸向怀中那一张誊抄了旧卷残文的纸页。
这一页薄薄文稿,便是眼下全部的希望。
可仅仅依靠这点东西,想要撼动盘根错节的巨网,何其艰难。
“人证接连被毁,此地已经不宜久拖。”苏砚臣缓缓开口,声音冷静而坚定,“芜州本地,官官相护,我们很难再搜集到更多实证。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,连同抄录的残卷,一并送出去,递到巡抚手中。”
“唯有巡抚介入,调动更高层级的力量,方能冲破这一层地方壁垒。”
只是,芜州内外,关卡、驿路、渡口,早已处处布下对方的眼线。
想要把这份事关二十年前巨贪的密信,平安送出芜州,谈何容易。
城外水陆要道,恐怕早已张开罗网,就等着截下这份文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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