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府庭院,秋风卷着雨后残叶,簌簌扫过青砖地面。
冯敬之骤然暴亡的消息,像一块重石压在众人心头。明明是最重要的活口,一夜之间便化作棺中枯骨,粮行伙计四散逃亡,明面上可以问话的人证,几乎被清扫一空。
武锐双拳紧握,胸中怒火难平。
“冯敬之死得蹊跷,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灭口。县衙必定早做手脚,定案急病暴卒,棺木多半已经钉死,只待择日出殡。我们就算强行前去验尸,没有高层手谕,地方官吏百般阻挠,到头来也拿不到半点谋害的实据。”
钱慕之站在廊下,面色凝重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对方手握州县权柄,占尽地利。抓人、定死因、处置尸首,全都由他们说了算。只要人一死,死无对证,很多事情便再也无从查起。如今我们手上,只有誊抄的旧卷残文、刺客遗下的短刃,还有廖叟那份勘尸笔录。物证单薄,人证凋零,困在芜州,处处掣肘。”
苏砚臣立在阶前,神色沉静。
他心里清楚,再留在芜州城内一点点耗下去,只会一步步落入对方的节奏。暗处的势力不会停下手脚,知情人会一个个消失,就连幕府之内,也难保不会混进对方安插的眼线。所有线索,迟早会被彻底抹除。
当务之急,是把芜州这里发生的全部内情,连同抄录的漕运旧案残页,一并送到巡抚手中。
只有巡抚亲至,或者调来外省差官隔境查办,才能冲破这一层官官相护的地方壁垒。
“写密函。”苏砚臣转过身,迈步走入书房,“把周文彬遇害经过、渡口验尸结论、街巷遇刺、府衙旧卷残缺、冯敬之离奇身死,一一写明,附上誊抄的残卷文字,连同刺客短刃的来历,全部录于信中。”
“此事干系太大,一旦密函落入旁人之手,不止我们危在旦夕,这桩二十年旧案,便会彻底石沉大海。”钱慕之紧随而入,“寻常驿递万万不可用,府县驿卒皆受地方管束,书信一出幕府,多半半路便会被截获。”
大清驿传,层层经过府县之手。芜州境内驿路、渡口、关卡,到处都是各方的耳目,密函若是走官驿,等于主动把把柄送到对手掌心。
苏砚臣点头:“不能走官驿。要寻可靠之人,走民间水路,绕开官道关卡,把密信送往巡抚驻节之地。”
三人进入书房,掩紧门窗,烛火摇曳。
苏砚臣铺开素笺,执笔落墨。从渡口发现周文彬沉江尸身开始,将勘验发现勒杀痕迹、县衙阖衙封口舞弊、粮行伪证、巷中遭遇死士截杀、府衙库房旧卷被抽毁、残页所见三万七千两库银亏空、冯敬之莫名暴毙,一桩桩,一件件,据实书写,不加虚饰。又将那并蒂莲暗记的来历,也一并写进信内。
写完,反复阅看两遍,没有疏漏。用火漆仔细封缄,在外层再加两层油纸包裹,防水防潮。
“这封密函,便是全部希望。”苏砚臣把密函捧在手中,指尖微微用力,“一旦送出,成败在此一举。”
武锐主动上前一步,神色决绝:“师爷,属下愿亲自护送密信出城。属下武艺尚可,沿路遇截,尚可拼死护住信函。”
“不行。”苏砚臣当即摇头,“你是我身边唯一可倚仗之人,你若离开幕府,我在此地便再无护卫。况且,你的面孔,巷中刺杀之时已经暴露。城外水陆要道,必然画下你的样貌,你一出城,立刻便会被盯上,有去无回。”
武锐眉头紧锁:“那该遣何人?”
钱慕之略一思忖,开口说道:“我认识一人,名叫老江,常年跑内河货船,往来周边府县,做的是民间货运,不走官差,不属衙役管束。为人重信义,早年受过我恩惠,口风极严。他的货船今夜三更便要启锚,顺江而下,可以绕开陆路的巡检关卡。”
“民间商船,不受驿传管束,关卡盘查大多只是走个过场,反而更容易混出去。”
“此人可靠?”苏砚臣问道。
“性命相托,不敢说万无一失,已是眼下最好的选择。”钱慕之语气郑重,“我亲自把密函交到他手上,再三叮嘱,不到巡抚大人面前,此信绝不可交到第二人手里。”
事到如今,再无更好出路。
苏砚臣把用油纸层层裹好的密函交到钱慕之手中。
“千万小心。一旦察觉异样,宁可毁掉密函,也不可落入旁人之手。信函若是泄露,不止你我,二十年前那桩沉冤,再无昭雪之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钱慕之将密函贴身藏好,外面再套上寻常货商的布囊,看上去如同随身细软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夜色再度笼罩芜州城。
城内表面恢复平静,街巷如常,可无形的罗网已经撒向水陆各处。
知府方伯谦收到曹书吏回报,得知苏砚臣抄录了旧卷残文,心中警铃大作。他连夜遣出心腹,暗下指令。
陆路各个城门、巡检隘口,加派差役,仔细盘查出城之人,凡是幕府相关人等,一律重点盘问。
而城外江岸码头,大小渡口,也安插了不少眼线,盯着所有离港船只。他们料定苏砚臣必定要向外递送消息,水陆两路,布下天罗地网,只求截下那一封要命的密函。
三更将近,江风浩荡,江水拍击堤岸,哗哗作响。
码头之上,灯火零落,不少货船泊在岸边,船夫水手忙着整理绳索货物,准备趁夜开航。
钱慕之换上一身普通客商的粗布长衫,混在往来人流之中,避开官差巡兵的视线,辗转来到老江的货船边。
四下昏暗,人影憧憧,暗处有好几双眼睛,正来回扫视码头每一张面孔。
钱慕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,已经察觉到码头气氛不对。往日夜里码头虽也忙碌,却不至于有这么多闲散汉子来回游荡,这些人不搬货,不登船,只是在岸边长廊来回踱步,分明便是官府派出的暗哨。
他心头一沉。
对方预判到会有人借商船送信,码头早已布控。
老江站在船头,看见钱慕之,不动声色,抬手打了一个隐晦手势。
钱慕之矮身踏上甲板,快速走入船舱之内。
“钱先生,今夜码头不对劲。”老江压低声音,面色凝重,“方才已经有几艘船被拦下,登船细细搜检。岸上这些游荡之人,都是府衙派来的眼线,每一艘离港的船,都要被搜查。”
钱慕之心中一紧。
密函就在自己怀中。一旦登船搜查,层层翻检,油纸包裹的信件,极容易被搜出来。
密函若是被截,全盘皆输。
“船,还能准时开吗?”
“要开,可躲不过搜检。”老江摇头,“哨官马上便要过来逐船查验,跑不掉。”
船舱之内,一盏小小的油灯幽幽跳动。
钱慕之伸手按住胸口布囊,那封薄薄的密函,重若千钧。
岸上江风呼啸,远处传来巡兵甲叶碰撞之声,正一艘船接着一艘船,慢慢向这边靠近。
搜查,已经迫在眉睫。
若是密函被夺走,周文彬白白送命,冯敬之含恨而死,巷口刀光血影,库房残页故纸,所有的隐忍与追查,尽数付诸东流。
老江望着步步逼近的官差灯火,低声说道:“先生,事急矣。要么,信毁掉;要么,赌一把。”
钱慕之坐在昏暗船舱,脑中飞速权衡。
毁掉密函,便可保全性命,可二十年沉冤,就此埋入江底。
可若是赌,一旦败露,自己难逃一死,密函依旧会落入敌手。
江岸之外,江水滔滔,墨色大江奔涌不息,仿佛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冤屈。
岸上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已经来到邻船。
搜查,转眼便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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