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辰是被指甲刮墙的声音吵醒的。
不是老鼠。老鼠不会刮得那么慢,一下,停两秒,再一下。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写字,笔画很重,写了又擦。
他翻了个身。手机屏幕亮起来。凌晨三点四十一。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二。睡前忘了充。通知栏里堆着几十条没点的推送——最早的一条是三天前的:「南城发布:请市民尽量减少外出,暂停非必要聚集。」后面几条他没看,也打不开了。网络在前天晚上就断了。
这三天,他一直没敢出门。
手机里三天前的推送说"非必要不外出"。他照做了。楼下三天前就开始有人尖叫、有人砸门、有那种断断续续的嚎叫。他拉上窗帘,把门反锁,靠半箱方便面和几瓶水熬到现在。刘铮也是。两个人谁都没提外面的事,像在比赛谁先绷不住。
隔壁房间传来刘铮的脚步声。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很轻,但方向不对。卫生间在走廊尽头,刘铮在往门口走。
"刘铮?"
没回应。
陆辰坐起来。南城九月的凌晨不算冷,但他后颈的汗毛竖了一排。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刘铮平时睡觉跟死猪一样,雷都劈不醒。现在他站在客厅里,一动不动。
陆辰下床,推开房门。
客厅的灯没开。月光从厨房窗户灌进来,照在刘铮背上。他穿着睡觉时的那件灰色 T 恤,光着脚,面朝大门站着。右手抬在半空,指甲抠在门板上。就是刚才那个刮墙的声音。一下。停两秒。再一下。
"你在干什么?"
刘铮转过身。
他的眼睛是睁着的。但眼白不是白色。是淡红色,血丝从眼角往瞳孔的方向蔓延,像有人在眼球上画了一张网。皮肤发灰,不是熬夜的那种灰,是嘴唇咬紧了、血被挤出去之后剩的那种颜色。
他嘴唇动了一下。
"辰哥。"
声音是对的。语气不对。太慢了,每个字之间隔了半秒,像手机信号不好。
"我手。"
他抬起右手。手指在发抖,不是冻的——五根手指各自在动,方向不一样。大拇指往左掰,食指往右扭,中指朝掌心抠进去。像每根手指都有自己的想法。
"我手动不了。"
陆辰退了一步。
他不是胆小的人。但在那个瞬间。刘铮站在客厅的月光里,手指各自抽搐,眼睛充血,皮肤发灰。他脑子里有一个很明确的声音在说:**跑。**
他冲向厨房。
身后传来刘铮的脚步声。不是光脚踩地板的声音了。是**撞**。肩膀撞到走廊墙壁,撞了一下,没停,继续冲过来。陆辰拉开厨房的抽屉。筷子。勺子。保鲜膜。刀。在最里面的架子上。
他摸到刀柄的时候,刘铮已经到了厨房门口。
刘铮的嘴张开了。
不是要说话。张开的幅度很大,下巴往下垮,嘴唇扯到两边,露出牙龈。牙龈也是灰的。然后他冲过来。不是扑、不是跑、不是任何一种大四体育课上的对抗动作。是**检索**。像一台机器在扫二维码,扫到了,下一步就是抓。
陆辰拿刀的手慢了半拍。
刘铮撞在他身上。力气大得不像刘铮。刘铮一百二十斤,篮球都投不到三分线。但这一撞把陆辰撞到了煤气灶上,后脑砸在抽油烟机的边角,耳朵里嗡了一声。刀掉了。
刘铮压在他身上,脸离他不到二十厘米。嘴里呼出的气是热的,带着一股生锈的味道。他听见刘铮的牙齿在用力。上下牙咬在一起,磨出陶瓷刮铁的声音。咬合的方向是陆辰的肩膀。
陆辰的右手在地上摸到了刀。
他捅进去的时候,是闭着眼的。
刀身没入的是刘铮的腹部。血不是喷出来的。是往下流的,沿着刀柄流到陆辰的手指上。是温的。刘铮的身体僵了一下,不是疼的反应。是被打断了节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然后抬起头,重新锁定陆辰的脸。
原来是这样。捅它没用。
他用膝盖顶开刘铮,翻身爬起来。客厅的窗户是推拉窗,三楼。他扯开窗帘,磕到窗框上,拉开,往下看了一眼。楼下是草坪,有一个空调外机挂在二楼的墙上,离窗台大概一米。
身后,刘铮已经站起来了。腹部插着刀,站得比刚才还稳。
陆辰踩着窗台跳了出去。
他落在空调外机上的时候左手抓到了铁架,铁架晃了一下但没断。脚再往下探,踩到一楼防盗网的顶,再往下。他跳到了草地上。脚踝扭了一下,生疼,但能站。
他抬头。
三楼的窗户里,刘铮站在窗口往下看他。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切成两半。一半灰白,一半全黑。他站在那儿,没有往下跳。不是害怕,是忘了怎么跳。
检索模式。已经打不开了。
陆辰拐着脚站起来。
街上没有路灯。南城老城区九月限电,路灯到零点就关了。但街上不是黑的。远处有一辆撞在电线杆上的出租车,车灯还在闪。借着车灯的光,他在街上看到了其他的人。
他看到的是**站立**的人。
不是躺着、不是蹲着、不是跑着。是站在街上,五六个,七八个,每一个都是分开站着的,相隔两三米,一动不动。脸上是车灯扫过的光。灰白色的皮肤,眼睛充血。其中两个人赤着脚,一个穿着睡衣,睡衣上还印着卡通熊。
他们站在街上。不是发呆,是**在等**。等什么,陆辰不知道。
然后其中一个人的头转了过来。
不是往他的方向。是往出租车车灯的方向。接着第二个。第三个。所有人的头,几乎同一瞬间,转向了那辆还在闪着灯的出租车。车灯闪一下,他们的脖子就紧一下。车灯闪两下,有人开始走了。不是往出租车走——是**往最近的噪音走**。车灯每闪一下。
陆辰屏住了呼吸。
他慢慢蹲下来,把身体压进草坪和墙根的阴影里。脚踝的疼痛现在是第二位的。第一位的是出租车灯。它每闪一下,街上那些东西就**集体调整一次方向**。像有人拿遥控器在按频道。
他在心里数了一下:站在街上的,他能看到的,至少十一只。还有更多在远处。他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、有人在尖叫、但不是求救。是三声连续的、越来越高的尖叫。然后停了。
车灯又闪了一下。再一下。然后彻底熄灭了。
街上陷入黑暗。但不是安静。他听到赤脚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,听到远处有人的呼吸声。不是正常呼吸,是有人在用喉咙底部抽气,每次吸气都带出一声很低的呜咽。
然后他听到一声长嚎。不是狗。太高了,而且尾音往上翻了一截。声音从南城大学的方向传来的。
陆辰把背紧贴着墙根。脚踝在血管里跳。他手上还沾着刘铮的血。正在变凉。
凌晨三点四十七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外面的地形:往左走,出南门,沿江路,能到加油站。往右走,进学校。刚才那声嚎叫就是从学校方向来的。
草坪上的露水渗进他的裤腿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沾着室友血的手。
街上那些人。变异的人。还在走。没有方向,没有目标,只是朝着最近的声音移动。检索。他在黑暗中看着他们的轮廓在街道上移动,像一群被同一个信号操控的天线。信号是什么?从哪来的?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恐惧。是肾上腺素退了,身体开始感到冷。
他需要往前走。
哪里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今晚不是例外。今晚是开始。
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。血腥味他已经闻习惯了。这是一种很淡的焦糊味,从北边的方向飘过来。南城老城区没有工厂。那个方向只有学校和医院。
他站起来,拐着左脚,贴着一楼住户的防盗窗,往南门的方向挪。
凌晨三点四十九。
他身后很远的地方,南城大学的方向,第二声嚎叫撕破了夜空。这一声比第一声更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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