贴墙走。
陆辰花了三分钟才挪出三十米。左脚踝在抗议,每踩一下都像有人拿小锤敲他的跟腱。但他不敢停下来。街上的东西还在走。
他数了一遍。能看到的有七只。刚才车灯亮的时候是十一只。少了四只,不知道去哪了。
天还没亮。但天空的颜色开始变了。从纯黑变成一种很深的蓝灰。凌晨四点多的天,在南城九月通常还是全黑的。今天亮得早了一点。不是亮,是灰。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脏纱布。
他蹲在一辆白色 SUV 后面,透过车窗看街对面。
那只穿卡通熊睡衣的变异体。是个中年女人,头发烫过卷,散了一半。正站在一家五金店门口。一动不动。脸朝向卷帘门,像在听什么。过了大概十秒,她抬起右手,用指甲刮了一下卷帘门。
一下。停两秒。再一下。
和半个多小时前刘铮在他家门上刮的节奏完全一样。
陆辰的胃缩了一下。
不是模仿。他看到的不是"一个人发疯后在模仿另一个人"。是**同一个信号**在不同的人身上运行。同一种检索模式。同一套行为逻辑。
他想起躺在厨房地上的那把刀。捅进去,没用。变异体的痛觉。如果还有的话。不是制约因素。它们在完成某个指令。刀、撞击、尖叫。这些只是干扰,干扰结束后还在继续。
天灰得更厉害了。
街上的变异体开始出现变化。不是行为上的——是**活性**。陆辰看到一只只穿一条睡裤的男性变异体,刚才三分钟走了不到五米,现在突然加速了。往南走了大概十米,然后停住,像被什么打断了节奏。
他在心里记了一笔:**天越亮,越慢。灰天例外。**
这是一个可以用的规律。
他继续往南挪。沿江路的方向在南边,过了老城区那个加油站,再走两公里能到江边。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两样东西:水和药。
脚踝需要消炎药。如果有冰敷更好,但不指望。
南城老城区的格局他熟悉。他和刘铮合租在这片两年了,楼下是棋牌室,拐角是兰州拉面和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药店。药店的老板姓林,六十多岁,戴一副断了一只腿的老花镜。如果药店还开着。如果林伯还在。他至少能拿到止痛药和绷带。
棋牌室的卷帘门半开着。
陆辰放慢脚步。卷帘门下沿离地大概半米,里面是黑的。如果有变异体在里面,这个高度刚好够它们爬出来。他等了三秒。没有动静。继续走。
兰州拉面的玻璃门碎了。里面没有人。没有变异体,也没有尸体。桌子上还放着几碗吃了一半的面,汤已经凝成一层白油。
药店到了。
"林生堂"三个字还是那个褪色的红漆招牌。玻璃门是关着的。但没有锁。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,还插在锁孔里。林伯走的时候,或者被抓的时候,没来得及拔。
陆辰推开门。
药店的空气带着中药柜特有的苦味和灰尘。靠墙是一排中药抽屉,茯苓、白芍、当归、甘草。标签都还在。柜台后面的西药架被翻过,几盒布洛芬掉在地上。
他先确认店里没有变异体。中药柜后面、柜台底下、后门。后门锁着,从里面插的插销。有人锁的。然后走了前门。
林伯。大概率还活着。至少走的时候还活着。
陆辰从地上捡起一盒布洛芬。又拿了一卷弹力绷带,对着角落的镜子坐下来,开始缠自己的脚踝。脚踝肿了一圈,皮肤发紫。他咬住绷带的一头用力拉紧。疼得眼前白了一下。
缠完的时候,柜台上那台老收音机突然响了。
林伯的收音机。老旧到只能收到 AM 波段,电池盖用透明胶粘着。平时林伯用它听戏曲。现在里面传出来的是人声。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提前录好的。
"。重复一遍。南城及周边地区已启动一级公共卫生响应。请所有幸存者。"
陆辰伸手去调音量。手指碰到旋钮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抖。
"。前往最近的疏散点。最近的疏散点是。"
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磁噪音。男人的声音被打断了两秒,然后恢复。
"。南城火车站。南城体育馆。南城。"
又是一阵噪音。这次更长。然后那个声音回来了,但不再是平静的朗读。语速快了,像在抢时间。
"。零号毒株扩散超出预期。所有通信将在。"
收音机里爆出一声极尖的啸叫。陆辰往后退了一步,差点撞到中药柜。
然后静了。
完全的静。不是收音机被关了——是还在播放,但另一端没有声音了。连白噪音都没有。不是静音键那种静。是有人在那边把话筒关了。
陆辰盯着收音机。三十秒。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没有恢复。
他把手放在收音机上,关了它。
店里重新安静下来。中药柜的苦味。掉在地上的布洛芬。墙角那面镜子里映着他的脸。脸上有刘铮的血,干涸之后在颧骨上裂成细密的纹路。
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。
不是在看血。是在确认自己是**人**。眼睛是正常的颜色,皮肤没有发灰,手指可以自己动。
他还在。
陆辰把剩下的布洛芬塞进裤袋,又从西药架上拿了一瓶碘伏、几包无菌纱布、一卷医用胶带。没有抗生素。西药架上的抗生素类全被拿走了,一瓶不剩。林伯走得有条不紊。
他走到后门。拔开插销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后巷是窄的,堆着纸箱和一辆锈了的自行车。巷子尽头连着另一条街,往北是城市主干道。那里能看到一辆侧翻的公交车,车身在冒烟。不是烧焦的黑烟,是很淡的白烟,从车窗里飘出来,被灰蒙蒙的天色吞进去。
他不想往北走。公交车冒烟。有人群。有噪音。有那东西。
往西走是沿江路的方向,需要穿过后巷绕过两个街区。更远,但更安静。
他关上后门。
把插销重新插好。
药店里有中药柜的苦味,有一台不再出声的收音机,有散落在地上的布洛芬。他看着那些没来得及被关上的抽屉。茯苓只拉出了一半,白芍根本没动。林伯走得很快,但没慌。西药全拿了,中药没碰。
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,拧开一瓶矿泉水,吞了两颗布洛芬。
水是温的。塑料瓶在暖气片旁边放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了。从药店前窗看出去,街上的灰色正在变浅。是白天该有的颜色了。
他需要决定往哪走。
南门。回学校,但昨晚的嚎叫声从那边来。沿江路。安静,但一个人。加油站。可能有车、有油、有其他幸存者。
也可能有其他变异体。
他在脑子里摊开南城的地图。以后会有人教他另一种看地图的方式。但现在他还不会。现在他只能凭两年的租房经验,凭那些晚上遛弯时无意记住的街名,拼凑出一条路。
他从柜台上找到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空的中药配方单,在背面画了几个方块。老城区。加油站。沿江路。江。
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外面。是在药店里面。
中药柜的方向。最下面那排抽屉。装甘草的那一个。推出来了一点点。只是一厘米。但刚才不是开着的。
陆辰站起来。
他把圆珠笔反握在手里,不是当武器。是当杠杆。他见过方屿以后拿棒球棍的姿势,但现在他还不知道。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:如果那只抽屉后面有东西,他不会拿刀。捅没用。他会跑。
"有人在吗。"
他的声音比预期的稳。
抽屉又推出来了一厘米。然后停了。
陆辰等了三秒。然后走过去,弯下腰,拉开那个抽屉。
抽屉是空的。但抽屉后面的木板是松的。不是坏,是被人从另一面撬开了。木板后面是一只手。手指在动。活人的手。指甲缝里有泥,皮肤没有发灰。
林伯的中药柜后面藏了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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