叉车的柴油味在凌晨四点格外刺鼻。
赵岭把油箱加满了。不是从加油站,是从配电房后面那辆报废的军用卡车里抽出来的。他花了两个小时,用一根软管和一个旧可乐瓶,一升一升地把柴油从卡车油箱转移到叉车。没有人帮忙。不是不需要,是他没叫。赵岭做事从来不叫。他只是把帽子往后一转,然后开始干。
陆辰在居民楼四楼的窗户边看着江北。那个青色的光点还在。不是一整夜都在。凌晨三点左右它灭过一次,然后四点又亮了。不是故障。是**周期**。有人在那边按规律开关那个光源。或者那颗核心被什么东西隔一段时间激活一次。
"它在发信号。"陆辰说。
方屿靠在墙上,棒球棍横在膝盖上。他昨晚没怎么睡。背包里的***弹夹从五个变成了六个。他没碰背包。包自己在长子弹。"发什么信号。"
"还不是人。是那个光点本身。它在等什么东西过来。每灭一次就是一次刷新。刷新完之后它确认自己还安全,然后继续亮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因为配电房那只变异体挖出核心之后什么都不管,只做一件事。把核心攥在手里等。它不是在偷懒。是在**交任务**。核心被埋在那里不是偶然。是有人或什么东西把它种下去的。每一颗这种发光的核心,都可能是一个信号中继站。"
姜暖从急救箱里抬起头。她把所有物资重新清点了一遍。酒精还剩两瓶,缝合包剩一个,抗生素没有。布洛芬还剩半盒。"如果核心是中继站,那你吸收的那颗。信号中断了。它会知道吗。"
陆辰没有回答。因为他不知道。如果核心确实是中继站,那他昨晚的吸收行为等于**拔了一根天线**。在负责接收这根天线的那个东西看来。配电房节点离线了。它知道。它在江北灭了一次灯,然后又点亮。它在**确认**。确认供电房节点真的掉了,然后决定下一步。
"今天就得过江。"陆辰站起来。
赵岭已经在叉车上等。他把叉车的叉臂降下来,把所有人的物资。矿泉水、压缩饼干、姜暖的急救箱、方屿的背包、林小雨从药店带出来的一小袋甘草片。全码在叉臂上,用扎带绑紧。他做这些的时候没说一句话。帽檐在前。
"江上没桥。"赵岭说。"沿江公路这座桥只通到河中间。对岸那一段被炸断了。军队炸的。"
"怎么过。"
"叉车不能过。人能。"他指了指桥下。"河滩。水位低。有一条老砂石路。以前拉沙的卡车走的。叉车停在桥头,物资我们背过去。"
方屿看了看江对岸的距离。大概三四百米。"水里呢。"
"没看到。但不保证。"
五个人沿着桥墩的维修梯下去,踩着河滩的砂石往江北走。天还是灰的。不是雾,是云层太厚,阳光透不过来。江水的颜色比平时深。不是污染,是上游下了酸雨。赵岭在啤酒厂见过这种水。南城工业区在下雨之后江水总会发棕。今天的水是棕色的,但不是泥,是铁锈。上游有什么金属结构被酸雨泡烂了。
河滩走到一半的时候陆辰的左手开始发麻。不是疼。是**指向**。无名指和小指并拢,向前方弯曲。不是他主动的。是他的矢量感知自动锁定了江北某个正在移动的物体。速度不快,但很大。移动的不是单一生物,是**一群**。一群变异体,同步移动,方向一致。
"前面有东西在走。"他说。
"几只。"方屿握紧棒球棍。
"不确定。但它们是同步的。不是各走各。是在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移动。江北那个方向。"
"你刚才说核心是中继站。如果中继站被拔了,它们会被召回。"
"是。"
"它们在回去交任务。"
五人从河滩上了江北岸。岸边的沙石地上有新碾的痕迹。不是卡车,是**脚**。光脚踩在沙石上,摩擦系数不对。不是人踩的,是变异体踩的。数量很多,至少七八只。脚印方向朝江东。江北的江东方向就是那片黑压压的工业区。和陆辰捕捉到的同步移动方位一致。
江北的空气不对。不是臭。是**带电**。空气中有一种非常微弱的振动,落在陆辰的感知里,不是声音。是矢量。周围的风不是自然流动。在被什么东西**局部偏转**。风吹到他脸上的时候方向变了一下,像是经过了一个看不见的角度。有人在江北控制风的方向。不是大规模,是小范围。大概是风经过一棵枯树或者一根电线杆的时候会改变方向。偏转角度很小。但偏转方式和他一模一样。
"那边有人。"陆辰指着工业区的方向。"能偏转风向。"
"你的同类?"方屿问。
"不知道。但不管是什么。能偏转风,就可能也能偏转人。"
五人往工业区的深处走。沿路没有变异体。不是没有,是**尸体**。水泥地面上每隔二三十米躺着一只变异体,身体上没有任何抓痕,但头部被某种力量拧了一百八十度。脸在后背的方向。不是被活物咬的。是被**直接偏转了脖子**。偏转的不是冲过来的方向。是颈椎。把第一颈椎相对第二颈椎的方向偏了一百八十度。瞬间死亡。
陆辰蹲下来检查其中一只。颈椎断裂处的骨头不是被蛮力拧断的。断面光滑,像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切了一下。不是刀。是矢量。把颈椎的旋转方向从"向前"偏转为"向后"。他知道这个原理。他偏不了静止的东西,但颈椎不是完全静止的。如果一个变异体在转头。哪怕只转一点点。他只要抓住那个角度,就能继续往下偏。把十五度的转头变成一百八十度的扭断。
他站起来。这只变异体死了不到一小时。杀它的那个东西。或者人。还在工业区里。
"这个东西比我们厉害。"方屿说。
"不一定。它只能偏运动中的东西。和我一样。静止的推不动。它只是比我更熟练。而且它的偏转对象是活体关节。"陆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"我还没试过偏转关节。"
"你应该学。"
"等见到它再说。"
工业区的深处是一片废弃的轧钢厂。厂房的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了。不是炸弹,是**气压差**。门板往外翻,铁门上的螺栓被从混凝土里拔出来,门上印着一片不规则的灰白色凹陷,像有一个巨大的手掌压在门上。掌印不是手。是**风**。风被偏转成一个极窄的漏斗,集中在一个点上,气压差瞬间把门掀开。
陆辰走过那扇被吹掉的门,进入厂房。厂房里是空的。不是荒废,是被**清理**过。地面整齐,工作台上没有灰尘,传送带被擦过,轧钢机的控制面板还在亮着。LED 屏上显示的不是生产数据,是系统面板一样的淡蓝色文字。
那不是工厂自己的屏幕。是某个人把它**改造成了显示设备**。
屏幕上循环着一行字:「南城来的人。我在等你。」
光标在闪。
陆辰看着屏幕。方屿站在他身后,棒球棍握在手里。赵岭把帽子往后转了。姜暖把喷火器从腰间拔出来。林小雨站在最后面,不说话。
"它知道我们来了。"陆辰说。"它一直在等。昨晚的光点是发给我的。不是发给变异体。"
屏幕上的字跳了一下,变成新的一行:「那颗核心在你手里。吸收之后看见了什么。一棵树。树根朝一个方向弯。那个方向,就是那个地底东西延伸的方向。你沿着那个方向走,就能找到源头。」
陆辰没有回答屏幕。他脑子里在重新组合所有碎片:配电房那只变异体在挖骨头。那棵焦黑树的地底有东西。核心记录了这个信息。这个轧钢厂里的人也知道这棵树。而且知道树的朝向,就是地底那个东西延伸的方向。
"你知道地底下有什么。"陆辰对着屏幕说。
光标闪了一下。「我比你早觉醒。从灾变第一天就在杀——杀了多少只我数不清了。厉害的、更厉害的、最厉害的那些。我把核心全吞了。一颗一颗硬吞。但我不是被系统选中的人。我只是觉醒了偏转。系统选了你。所以我在等你。」
陆辰的左手握紧。空气里的风突然加速。不是自然加速,是被偏转了。那个人在厂房上面的什么地方,在继续操控风向。不是攻击。是**回应**。风经过厂房上面的钢梁时方向被偏了一下,吹到陆辰背后。不是推他,是在**指他**。和屏幕上那行字一样的效果。
"你到底是谁。"
屏幕上的字跳了最后一次。
「我叫宋知。从第一天开始我也以为我是人。」
「上来。我在楼顶等你。」
那只鸟从厂房顶飞过去。逆着风,垂直于风向。风被偏转之后它顺着那个角度滑过去,和昨天在江面上那只一样。然后它飞走了。
宋知。能偏转风向。拧断过至少几十只变异体的脖子。从灾变第一天就在轧钢厂。不是队友——但他知道的东西比陆辰多。
他把左手摊开,然后握紧。
"上楼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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