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渺山巅,论剑台。
剑光如雪,血溅三尺。
一名黑衣男子的身形在斩落中急退三步,每一步都踏碎脚下青石,裂痕如蛛网般蔓延。他垂眸看了一眼左肋,那道三寸长的伤口正往外渗血,浸透了墨色劲装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是个杀手,没有名字,代号“尘”。
对面,燕绝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这位云渺三贤之首的袖袍被削去半截,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非但不恼,反而笑了。
“好剑法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真心实意,带着几分见猎心喜的赞叹。燕绝甩了甩手腕,血珠洒落,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戴着白色辟邪面具的年轻人身上,眼神里有审视,有欣赏,还有一丝极淡的惋惜。
“墨雪天字号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尘”没有答话。
他手中的剑微微下垂,剑尖点地,一滴血顺着剑身滑落,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殷红。面具下的眼眸平静如水,既无得意,也无畏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。
燕绝看着那双眼睛,这样的人,他见过。
三百年前那场灵界大战,敌方阵营里就有几个这样的角色,杀人如麻,死不足惜,临死前连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。
他没想到,有生之年还能再遇到一个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燕绝忽然开口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灵界出了不少惊才绝艳的后辈,可能让我真心说一声‘好’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尘”依旧没有答话。他的剑尖微微抬起,蓄势待发。
燕绝笑了,这一次笑里带着几分长者看晚辈的意味:“年轻人,别急着拼命。你已伤了我,足以交差了。你现在退走,我不拦你。”
“尘”的剑尖沉稳,面具下的眼睛没有一丝波动。
燕绝看得分明,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复杂。这孩子,到底经历过什么,才会把“活着”二字活成这副模样?
就在此时——
一道剑意从天而降。
冷冽,彻骨,带着冰封万里的凛然杀意,瞬间笼罩整个论剑台。“尘”瞳孔微缩,身形暴退,却已经晚了。
一道青影落在论剑台正中,正正挡在他和燕绝之间。
叶清寒。
云渺三贤第二位,人如其剑,冷得像千年寒潭里的冰碴子。他瞥了一眼燕绝手臂上的伤,眉头微皱,随即转头,目光落在“尘”身上。
“就是他?”
燕绝点头:“墨雪天字号。”
叶清寒没有再问。
他出剑了。
没有任何花哨,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剑刺出。但这一剑太快,快到“尘”只来得及将剑横在身前格挡——
“铛——!”
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论剑台四周的结界都在微微颤抖。“尘”整个人被这一剑劈得倒飞出去,后背狠狠撞在论剑台边缘的石柱上,石柱应声而裂,碎石崩飞。
他单膝跪地,一口鲜血喷在面具内侧,顺着下颌滴落。
冰寒的剑意顺着虎口窜入经脉,冻得他整条右臂都在发抖。”尘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握剑的指节已经泛出青紫色,那是被冰灵力侵蚀的痕迹。
他抬起头,看向叶清寒。
这人用的,是冰灵力。
而他,也是。
叶清寒也在看他。
两个冰灵力的修行者,在这一刻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。叶清寒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随即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冰灵如此精纯。”他淡淡道,“不在我之下。”
燕绝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分量。叶清寒是什么人?云渺三贤中以剑道天赋最惊人的存在,三百岁不到就跻身灵界顶尖,一手冰魄剑意让多少老怪物都忌惮三分。
他说“不在我之下”——
那不是客气,是陈述。
“可惜了。”叶清寒又说了一句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他的剑再次扬起。
“尘”知道自己挡不住。
第一剑已经让他经脉受创,第二剑绝无幸理。但他的手还是握紧了剑柄,身体微微前倾,摆出搏命的架势。
面具下的眼睛依旧平静如水。
叶清寒的剑落下——
剑光如瀑,裹挟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,直取“尘”的眉心!
“尘”没有退。
他反而向前踏出一步,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墨色流光,不守反攻,直刺叶清寒咽喉!
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。
叶清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剑势微变,那足以要命的冰寒剑意偏了三分,擦着“尘”的耳畔掠过,而“尘”刺向他咽喉的那一剑,被他随意抬起左手,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。
“咔嚓”一声,剑身应声而断。
同时,叶清寒的剑柄狠狠砸在“尘”的后颈。
“尘”眼前一黑,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面具脱落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清俊,苍白,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青涩。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叶清寒垂眸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么年轻。”
燕绝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也叹了口气:“确实是可惜了。”
他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。呼吸还在,只是昏迷。他又翻了翻少年的眼皮,仔细看了看没有光泽的瞳孔,心下暗想:这总不能是诈死了吧......
就在这时——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燕绝猛地抬头,就看见叶清寒收回手,一脸无辜地看着他。
“你干什么?”燕绝瞪眼。
“看他是不是真晕。”叶清寒淡淡道,“你不是检查了吗?结论呢?”
燕绝捂着半边发麻的脸,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:“我检查的是他!你打我干什么?!”
叶清寒想了想,认真道:“顺手。”
燕绝:“……”
三百年了,他还是没能习惯这位师兄的“顺手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揉了揉脸,决定不跟这个老顽童计较。目光重新落回“尘”身上,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怎么处置?”
叶清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地上昏迷的年轻人,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,又想起刚才那两道交击时感受到的、精纯得可怕的冰灵力。
“若是留着他,假以时日,必成大患。”他淡淡道,“若是杀了……墨雪那边,怕是要发疯。”
燕绝点头,牵扯墨雪,最好还是交给掌门定夺,但眼下掌门远行未归......
“送去桃源洞天吧。”叶清寒忽然道。
燕绝一愣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可是——”燕绝皱眉,“洛师妹在那里闭关。”
“正好。”叶清寒道,“有她在,这小子送去,更翻不起浪。”
燕绝沉吟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:“可行。不过得先把他的记忆抽了,元婴和灵脉灵脉封了。”
“自然。”
叶清寒再次蹲下身,修长的手指抵在“尘”眉心。冰蓝色的灵力如丝如缕,缓缓渗入后又粘着白色的灵气抽出,然后快速装进了怀里摸出的一个瓶子里。
那是“尘”的记忆。
“行了。醒来之后,不会记得任何事。”他站起身,看向燕绝,“至于灵脉,你来?”
燕绝摇头:“你的冰灵跟他同源,你来封最稳妥。”
叶清寒没有推辞。他再次抬手,这一次灵力不再温和,而是如锁链般缠绕上“尘”的丹田,一层一层,严丝合缝地封住。
当最后一道封印完成,“尘”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彻底消失,与凡人无异。
燕绝看着,忽然问:“你刚才说‘不在我之下’,是真的?”
叶清寒沉默了一瞬,点头。
“那确实是可惜了。”燕绝轻叹,“三百岁后,灵界又多一个剑道宗师。”
“可惜什么,他可是墨雪的刺客,如今封印灵脉,抹去记忆,送去桃源洞天,与世无争地活一辈子,未必不是善终。”叶清寒语气平淡,“人性本恶,只希望他在那里不要生出事端。”
燕绝想了想,竟无法反驳。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“尘”一眼。那张年轻的脸安静地躺在血泊中,眉宇间的沉静褪去,只余下少年人该有的稚嫩。
“走吧。”他道,“让人来收拾,按规矩送走。”
叶清寒点头。
两道身影腾空而起,转瞬消失在云渺山巅的云雾之中。
论剑台上,只剩下满地剑痕,一滩血迹,和一个昏死的年轻人。
风过山巅,吹动他的衣角,像是什么人无声的叹息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