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少年猛地从竹榻上坐起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刚从一场无边厮杀里挣脱。
眼前没有飞溅的血光与震耳的金铁交鸣,只有午后阳光透过竹窗,筛下细碎金斑,屋角铜炉里檀香袅袅,混着淡淡的药草香,将梦里刺骨的冰寒与血腥冲得支离破碎。
他抬手按住左肋,那里没有三寸长的伤口,可梦里撕裂般的痛感仍残留在骨血里。
他拼命想抓住梦境碎片,却只记得漫天如雪的剑光、青石碎裂的声响,还有一双冷如寒潭的眼睛,余下的只剩一片混沌空白,像被浓雾裹住,怎么也触不到底。
“尘儿,又做噩梦了?”温润的女声从药案边传来,带着了然的温柔。
云尘抬眼,见洛凝正坐在窗边,指尖捻着青石药碾,缓缓磨着草药。
她穿一身淡蓝色宽袖布裙,乌发松挽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午后的光落在她眉眼间,端庄温婉,连磨药的动作都带着不疾不徐的从容。
云尘脸颊微烫,连忙敛神下榻,垂手站定,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:“师父。”
他记不得自己的来路,三年前浑身是伤晕倒在溪边,是洛凝救了他,醒来时脑海空空,连名字都不记得。
洛凝给他取名云尘,收他为徒,教他识药行医,这三年他便守着这间竹屋,为桃源镇村民看病送药,日子安稳平静。唯有夜夜袭来的噩梦,还有身体里陌生的本能,像一根细刺,总在不经意间扎来。
洛凝放下药碾,将磨好的药粉装进油纸包,抬眼看向他:“还是记不得梦里的事?”
云尘摇头,指尖微蜷:“只记得些刀光剑影,别的都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想不起来,便不必想了。”洛凝把药包递给他,“镇上渔夫老黄出海受了风寒,咳得厉害,这药你送去,叮嘱他早晚煎服,忌生冷腥气。”
云尘接过药包揣进怀里,告退推门而出,刚踏出竹屋,就和门外正要叩门的人撞了个正着。他下意识侧身飘后半步,稳稳站定,怀里药包分毫未乱,抬眼躬身行礼:“谢先生。”
来人是谢不归,静湖书院的教书先生。他穿月白长衫,手握书卷,身形挺拔,眉眼清隽,明明只是教书先生,却带着见过惊涛骇浪的气度。
此刻他正看着云尘,目光沉沉,带着意味深长的探究,看得云尘后背一紧,生出几分莫名的忌惮。桃源镇的人都敬他,也都怕他,云尘也不例外,总觉得在他面前,自己像被彻底看透。
谢不归只微微颔首,没说话。直到云尘的身影顺着石板路走远,洛凝才迎出门,微微行礼笑道:“谢先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洛先生。”谢不归收回目光,拱手一笑,“我倒是没想到,洛先生会收他为徒。”
洛凝拂了拂袖边落絮,语气坚定:“我与我师兄不同,我信人性本善。一张白纸,绘成何种颜色,但凭执笔之人。”
谢不归摩挲着书卷,沉默片刻:“洛先生觉得,若是一个人忘了过去的一切,抹掉了来路,那他,还是原来的那个他吗?”
“何为原来?何为当下?”洛凝莞尔,抬眼望向远山,“昨日之我已死,今日之我新生。他这三年守着桃源镇,救死扶伤,心有善念,行有善举,这便是当下的云尘。至于过去的他是谁,与今日的他,又有什么干系?”
谢不归一怔,随即失笑躬身:“洛先生通透,是在下着相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,沉声道:“近日天外九星连珠,正是桃源洞天结界百年一遇的薄弱之时。”
“我知道,只是......”洛凝给他倒上清茶,指尖摩挲杯沿,笑意浅淡:“如今的我,怕是帮不了先生什么。”
谢不归连忙摆手:“洛先生说笑了,在下岂敢麻烦。只是怕结界松动,有宵小闯入扰了安宁,特意来知会一声,也好有个防备。”
另一边,云尘正沿着溪边石板路往镇上走,身后忽然一阵风声袭来,一只手拍向他的肩膀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形一闪,滑出三尺远堪堪避开。
“嘿!你小子每次都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!”萧夜阑爽朗的笑声传来
他是铁匠的儿子,也是云尘在镇上唯一的好大哥,眉心一点红痣让他在人群里格外显眼,经常被小伙伴们调侃为天眼兄。
“夜阑哥。”云尘松了口气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萧夜阑晃了晃空鱼篓:“我去找老黄买鱼,正好顺路一起。”
夕阳西下,金红的光铺满桃源镇,归港渔船的渔歌伴着晚风,混着酒馆的酒香与炊烟,安宁得像一幅画,橘黄的光晕在水波里晃成一片,暖得让人心里发软。
两人到了渔屋,老黄正坐在石墩上抿着自家酿的烈酒——烧刀子,见了他们立刻招手。
“老黄你居然敢在这喝酒,你老婆今日是不是不在家?”萧夜阑笑道。
“放屁!”渔夫白了他一眼,但还是把酒葫芦递了过去。
萧夜阑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大口,连声赞叹够劲,又把酒葫芦递向云尘。
云尘本就谨慎,平日里不喜沾酒,却拗不过两人的热情,抿了两口。
烈酒入喉,像一道火线烧进胃里,呛得他咳了两声,可酒意上头的瞬间,脑子里忽然涌来破碎的画面——断裂的剑身、冰蓝色的灵力、面具脱落时的风,还有那句冰冷的“可惜了”。
他猛地按住额头,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
萧夜阑连忙扶住他:“是不是喝太急了?”云尘摇了摇头,缓过劲来,见天色已暗,心里一紧,想起师父还在等他,连忙把药包递给老黄,叮嘱好服药禁忌,便匆匆告辞。
晚风拂过竹林,他脑子里全是洛凝温柔的眉眼,脚步越走越快。
药庐在镇子最南边,靠近河湾,四周都是药圃,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。夜里看不太清,只能闻到那股熟悉的、带着微苦的草木清香,混着夜露的湿润,沁人心脾。
远远的,他看见了药庐的灯火。
一点昏黄的光,从窗纸里透出来,暖融融的,像黑暗里唯一的温度。
云尘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。
推开院门,药圃里一片静谧,只有虫鸣和夜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。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小径,走到主屋前,正要推门——
门没关紧,虚掩着,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。
暖黄的灯光从那道缝隙里泄出来,流淌在青石台阶上,像一泓蜜。
云尘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。
他的目光,毫无防备地撞了进去。
屋内的景象,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的酒意。
洛凝背对着门口,刚沐浴完毕,正用素白布巾擦拭着湿发。水珠顺着发梢滑落,在光洁的肩胛骨上蜿蜒,没入松松裹在身上的素白薄绸中衣里。
衣带尚未系牢,露出大片玉色背脊,被水汽濡湿的衣料半透,朦胧勾勒出肩胛到腰肢的流畅线条,在暖黄灯光里晕开惊心动魄的温柔轮廓。
云尘的呼吸骤然停了。
他知道该立刻移开眼,可身体却像生了根,动弹不得。那一瞬间,他忘了师徒之别,忘了世间规矩,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,烧得他脸颊、耳尖、脖颈一片滚烫。
心脏被无形的手攥住,随即疯狂擂动,撞得耳膜嗡嗡作响。那不是平日里对师长的敬仰孺慕,是一种陌生的、烫得他心慌,却又忍不住沉溺的悸动。
洛凝似是察觉到了门口凝滞的视线,身体极轻地僵了一瞬。她没有立刻转身,只以一种近乎本能的优雅,抬手将松垮的中衣拉紧,严严实实地掩住了所有春光,这才缓缓侧过半边身子。
月光与灯光交织,勾勒出她清冷依旧的侧脸。湿发贴在颊边,水珠顺着下颌滑落,她的目光平静无波,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,直直看向门缝外呆立的云尘。
没有震怒,没有呵斥,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,和一丝极淡的、被惊扰的不悦,最终都沉在古井无波的平静里。
这平静,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,都更让云尘无地自容。
“师……师父!”云尘像被目光烫到,猛地一个激灵回神,残存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涔涔而下。
巨大的恐慌与羞耻感将他淹没,他慌忙后退一步,“砰”地一声带紧了门,语无伦次地对着门板道歉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弟子该死!弟子喝多了,不是有意的!”
他不敢再多停留半秒,转身跌跌撞撞扑回自己的小屋,撞进门里便死死闩上了门栓。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云尘大口喘着粗气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黑暗里,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烙在脑海里,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。混杂着罪恶感与愧疚的燥热从小腹窜起,烧得他口干舌燥,浑身僵硬。
主屋的方向始终一片寂静,没有脚步声,没有责问。只有那片令人心慌的沉默,如同深海,沉沉地压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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