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近了，待云尘仔细看清浅滩上的红衣身影时，却下意识偏开了眼。
女子身上并非寻常衣裙，而是一袭艳红鲛绡浴袍。料子本就轻薄如蝉翼，被河水浸得透湿，紧紧贴在身段上，领口松垮散开，露出莹白如玉的锁骨与大片肌肤，乌黑长发散在鹅卵石上，被水流冲得贴在脊背，更衬得腰肢不盈一握。
这般光景，让他想到了洛凝月光下那惊鸿一瞥。
云尘耳尖发烫，喉结微滚，连忙闭了闭眼压下局促，快步走到女子身侧。
他蹲身探了探鼻息，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，却裹挟着灼人的热浪，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腕，就被滚烫的温度烫得一缩。
是火毒，霸道炽烈，正从丹田疯狂蔓延。
云尘眉头紧锁，他如今只有聚气境初期修为，前路茫茫要寻洛凝与桃源众人，本不该多管闲事，可洛凝当年在溪边救起浑身是伤的他的画面，猝不及防撞进脑海。
终究是做不到见死不救。
他小心翼翼避开女子身上不该看的地方，打横将人抱起。
女子身体烫得惊人，隔着湿透的浴袍，热浪源源不断传来，云尘手臂绷得笔直，全程垂着眼只盯脚下的路，快步走到河边老松树下，将人轻轻放在铺着厚松针的地面上。
火毒还在肆虐，女子眉头痛苦蹙起，唇瓣烧得干裂，无意识溢出细碎**，周身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。再拖下去，就算保住性命，灵脉也会彻底损毁。
云尘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定，指尖掐起引灵诀。他丹田的封印只被撕开一道细口，能调动的冰灵力少得可怜，可这是与云渺山叶清寒同源的冰魄本源，精纯到极致，正是世间炽烈火毒的克星。
他闭紧双眼摒弃杂念，凭着神识感知火毒走向，将丝丝缕缕的冰灵力小心翼翼探入女子经脉。冰蓝色灵力刚入体，就与霸道火毒撞在一起，发出滋滋轻响，女子身体猛地一颤，额角渗出冷汗。
云尘不敢急躁，耐着性子让冰灵力化作薄寒纱，一点点裹住乱窜的火毒，往丹田深处逼退。聚气境的灵力本就微薄，半柱香功夫，他就冷汗涔涔，脸色发白，可他不敢停——一旦撤力，火毒立刻会反噬。
好在他的冰灵力虽少，却胜在精纯，带着冰魄剑意独有的封冻之力，横冲直撞数日的火毒遇上极致寒意，竟真的一点点收敛，最终被层层冰灵力死死压制在丹田一角，再无法肆虐。
收功的瞬间，云尘猛地收回手，身体晃了晃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，浑身衣衫都被冷汗浸透，丹田灵力几乎耗空。
也就是这时，松针上的女子眼睫轻颤，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双极美的桃花眼，眼尾上挑带着天生的妖娆，眸光却清明矜贵，不见半分轻浮。她先是警惕地绷紧身体，摸向丹田，察觉到疯狂的火毒被稳稳压制时微微一怔，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云尘。
见浴袍领口散开，她脸上不见半分羞怯，只从容抬手拢好衣襟、系紧系带，这才撑着地面坐起身，对着云尘微微颔首，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，却字字端正，气度雍容：“多谢公子出手相救。”
云尘没想到她醒得这般从容，连忙起身退开两步，保持着恰当的距离，声音平淡：“举手之劳，姑娘不必挂怀。”
红衣女子看着他耳尖未褪的淡红，又扫过他腰间的断剑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，却没有多问。
她看得出，这少年修为不过聚气境初期，却能凭着精纯至极的冰灵力压制住连她都束手无策的焚心毒，绝非寻常散修。
她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墨玉令牌，递到云尘面前。令牌通体莹润，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寒梅，边缘镶着细碎银边，触手生凉，一看便知不是凡物。
“公子救命之恩，无以为报。”女子语气认真，“这枚梅花令，公子且收着。日后公子无论在灵界何处遇了难处，只需亮出此令牌，我相信对方会给我百花谷几分薄面。”
云尘刚想推辞，女子却上前一步，将令牌塞进他手里，指尖带着未散的余热，触到他微凉的掌心便极快收回，眉眼弯弯带着不容拒绝的笑意：“公子若是不收，便是嫌我这份谢礼太轻，不肯受我这份恩情了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云尘只能将梅花令收进怀里，微微躬身道谢。
“如此，我就不多陪公子了，山高水长，我们后会有期。”女子笑了笑，话音落时，她周身红光一闪，化作一道流虹朝东边天际疾驰而去，转瞬消失在密林尽头。
云尘站在原地，摸了摸怀里冰凉的梅花令，沉默片刻，收拾好包裹继续向北赶路。
这一路走了五日，穿过连绵丘陵与荒林，当那座数十丈高、刻满防御符文的青黑石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时，饶是云尘心性沉稳，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。
华源城，方圆万里最大的城池，灵界南北往来的咽喉要道。
城门处有筑基修士把守，往来行人络绎不绝，挑担的凡人商贩、灵光流转的修士、驾驭妖兽的世家子弟摩肩接踵，街道两旁法器铺、丹药阁、功法楼鳞次栉比，人声鼎沸，繁华得远超他的想象。
桃源洞天三年，渔村半月，他见过最热闹的不过是桃源镇的码头集市，何曾见过这般气象万千的仙城。
云尘收敛起眼底的讶异，随着人流走进城门，走了大半个时辰，选了一家中等规模、往来客人不算杂乱的“迎客楼”客栈走了进去。
客栈一楼大堂人声鼎沸，坐了七八成满，可奇怪的是，大堂中央位置最好的八仙桌，周围一圈却空无一人，没人敢坐过去。
桌旁坐着四个紫衣女子，个个容貌出众，或娇俏或清冷，紫衣领口绣着银色寒梅纹样，周身灵力波动都在筑基期，在华源城已算不弱的修为。
可周遭的食客，只敢偷偷抬眼瞟她们，看完立刻低头窃窃私语，眼神里满是忌惮与畏惧，没人敢靠近三丈之内。
云尘扫了一眼没多在意，径直选了大堂最角落的位置，刚放下包裹与断剑，一个头戴竹编斗笠、怀里抱着裹剑黑布的身影走了过来。
斗笠檐压得很低，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，身形挺拔，带着江湖儿女的潇洒劲儿。
“小兄弟，这里没人吧？”他开口声音爽朗率真，“大堂都满了，拼个桌，不介意吧？”
云尘抬眼微微点头：“请便。”
男子哈哈一笑，毫不客气地在对面坐下，喊来小二要了两壶上好的灵米酒、几样招牌灵食，顺手推了一壶酒到云尘面前：“相逢即是有缘，我叫叶知秋，这顿我请！”
“云尘。”他报上名字，道了声谢。
叶知秋是个自来熟，三杯酒下肚，话匣子就打开了：“我看小兄弟面生，是第一次来华源城吧？看行头，是从南边来的？”
“嗯，刚从南海之滨过来。”云尘抿了一口灵米酒，绵柔的酒液带着淡淡的灵力暖意，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。
“南海？那可够远的。”叶知秋挑眉，“往南是茫茫大海，往北才是灵界腹地，你这是要往哪去？”
云尘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，轻声道：“我想去云渺山。”
“云渺山？！”叶知秋手里的酒杯猛地一顿，眼睛都瞪圆了，随即放声笑出来，“好家伙，小兄弟口气可真不小！云渺山那可是灵界第一大宗，一山压二阁，三宗四谷都得矮一头的地方！你知道它在哪吗？”
云尘摇了摇头。
“在极北的昆仑雪域，万载冰川最深处。”叶知秋语气认真了几分，“从这华源城往北，就算金丹修士御剑日夜不停，也要走足足三个月。你要是靠两条腿步行，山路崎岖、妖兽横行，怕是一两年都未必能走到。”
云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他早料到云渺山遥远，却没想到竟远到这个地步，他如今只有聚气境修为，连御使飞剑都做不到，想要跨越这万里之遥，难如登天。
叶知秋看他脸色沉了下去，也没多问缘由，只顺着话头给他讲起了灵界的格局：“咱们灵界最顶尖的，就是十大门派，俗称一山二阁三宗四谷。”
“一山，就是你要去的云渺山，三百年前灵界大战，云渺三贤名动天下，燕尊者、清寒上人、凝仙子三位仙长，都是元婴境里顶破天的人物，如今更是底蕴深厚，稳稳坐着灵界第一的位置。”
凝仙子三个字入耳，云尘的指尖猛地收紧，心脏像是被攥住，连呼吸都顿了半拍。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情绪，只听叶知秋继续说下去。
“二阁，是观止阁和轩云阁，都是儒修大宗，以文入道，最讲风骨气节。尤其是观止阁，门下弟子个个硬骨头，守一方天地护一方生灵。”
云尘喉结滚动，眼前瞬间闪过谢不归断臂时惨白的脸，还有他那句“道心无愧，此生不悔”，鼻尖一阵酸涩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“三宗，分别是剑宗、御灵宗、天机宗。剑宗是剑道最强的宗门，为天下剑修向往之地；御灵宗能驾驭万兽，排场极大；天机宗最是，炼丹、制符、占卜无一不精，没人敢轻易招惹。”
“至于四谷，就是百花谷、泠音谷、玉泉谷、清薰谷。泠音谷以音入道，一曲定生死；玉泉谷是丹道圣地，全灵界最好的丹药十有八九出自这里；清薰谷最擅阵法，困杀阵一出，金丹修士都难闯出来。”
说到这里，叶知秋声音压低了几分，抬下巴朝中央那桌紫衣女子努了努嘴，眼底闪过一丝玩味：“唯独这百花谷，最是邪门，也最让咱们男修忌惮。你看，那四个就是百花谷的女修。”
云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四个紫衣女子正低声说话，其中一个眉眼凌厉的女子，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，冷冷扫了过来，云尘神色不变，微微移开了视线。
“这百花谷，满谷除了神秘的谷主，上上下下全是女修，个个貌美如花，却也个个是带刺的玫瑰。”叶知秋喝了口酒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外面都传，百花谷的功法邪性，要靠吸食男修的阳元与灵力修炼，谷外的乱葬岗，遍地都是被吸干修为、化作枯骨的男修尸体。”
“前阵子，华源城城主的大公子，在这迎客楼喝多了酒，当众调戏了百花谷的女修，结果当天晚上就被人从城主府卧房拖走了，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城主府手握一城兵权，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。所以这华源城里，男修见了百花谷的人，都躲得远远的，生怕一个不小心，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。”
他这话刚说完，中央那桌眉眼最凌厉的紫衣女子猛地转过头，杏眼含着怒意，带着刺骨的寒意，恶狠狠地朝着他们瞪了过来。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她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，茶水溅了满桌。
原本喧闹的客栈大堂，瞬间死寂一片。
所有食客都屏住了呼吸，纷纷低下头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桌子里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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