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界南海的晨雾刚散,咸湿的海风卷着朝阳的金辉,铺在粼粼的海面上。十几艘小渔船散在近海,渔人们赤着膊吆喝着撒网,棕麻编织的渔网坠着铅块,哗啦一声沉进澄澈的海水里。
船头上的陈阿公握着船桨,看着自家小子笨手笨脚地拉网,笑骂着踹了他一脚:“使点劲!昨儿吃的鱼都喂狗了?”
少年红着脸闷哼一声,胳膊上的肌肉绷起,终于将渔网拖了上来,网兜里银光闪闪的海鱼蹦跳着,溅了两人一身水花。
周遭的渔船里传来哄笑,海面上满是烟火气。可这份安宁只持续了一瞬,船底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,像是深海里有巨兽在翻身,平静的海面骤然翻涌起来,原本稳当的渔船像落叶般剧烈晃动。
“怎么回事?!”有渔人失声惊呼,死死攥住船舷,“是海怪?!”
陈阿公脸色骤变,刚要喊着稳住船桨,眼前的海面轰然炸开!
万丈高的水墙冲天而起,裹挟着碎冰与暗流,一艘数十丈长的灵木星舟从深海里猛地冲了出来。
船身流转的青光早已斑驳,却依旧遮天蔽日,将朝阳的金辉尽数挡在身后,庞大的船身带着破空的锐鸣,直直冲上百丈高空。
海面上的渔人们全僵住了,手里的渔网、船桨纷纷掉在船板上,有人瘫坐着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,只喃喃念着“仙船……是仙船下凡了……”
星舟没有停留,船头调转,朝着北方疾驰而去。
可船身之上,那些刻满了防御符文的灵木正在寸寸碎裂——桃源洞天崩塌的罡风、灭剑仙残留的霸道剑意,还有洛凝与谢不归耗尽元婴本源后失了支撑的阵法,早已让这艘星舟到了极限。
“咔嚓——”
清脆的碎裂声从船尾传来,整艘星舟从后往前,开始疯狂解体。木屑与断裂的灵木如雨般坠落,船舱里的桃源镇村民被剧烈的晃动掀得东倒西歪,惊叫声、哭喊声混着风啸,撕心裂肺。
萧夜阑死死将昏迷的云尘护在怀里,后背抵着开裂的舱壁,被巨力晃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他与巨蛇缠斗留下的伤还未痊愈,此刻胳膊上的伤口崩裂,鲜血浸透了粗布衣衫,可他扣着舱体木棱的手,半点都没松。
“云尘,撑住!”他咬着牙嘶吼,将云尘的身体用布带捆在自己身前,“老子绝不会让你有事!”
话音未落,头顶一根断裂的主梁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了下来,带着千钧之力。萧夜阑瞳孔骤缩,不得不松开捆着云尘的手,抬臂去挡。
骨裂的脆响伴着剧痛传来,他整条胳膊瞬间脱力,而怀里的云尘,被星舟再次剧烈的震颤狠狠甩了出去,冲破破碎的船舷,像断线的风筝般,朝着下方的茫茫大海坠去。
“云尘——!!!”
萧夜阑目眦欲裂,疯了一样想要扑过去,却被解体的灵木狠狠撞在胸口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意识,随着碎裂的船舱,一同被狂风卷向了未知的方向。
冰冷的海水瞬间裹住了云尘,左肩被楚破军剑气洞穿的伤口被咸涩的海水蛰得剧痛,昏迷中,他体内那丝微弱的冰灵力自发运转,护住了他的心脉。海浪翻涌着,将他单薄的身体推着,一路冲上了南边的沙滩。
日头升到正午时,收网归来的陈阿公父子在沙滩上发现了他。
看着少年浑身是伤,气息微弱,身上的衣料虽破,却不是凡物,伤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,父子俩对视一眼,终究是心善,小心翼翼地将他背回了渔村的茅草屋,用海边治伤的草药,细细给他敷上了伤口。
云尘再次醒来时,已是三天后。
睁眼的瞬间,茅草屋顶的纹路映入眼帘,鼻尖是草药与海腥气混合的味道,他猛地坐起身,脑海里瞬间炸开无数画面——洛凝口吐鲜血从高空坠落的身影、谢不归断臂时惨白的脸、桃源洞天崩塌时漫天的海水、楚破军那柄染血的长剑。
“师父!”他失声喊了出来,牵动了全身的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重重跌回了草席上。
门帘被掀开,陈阿公端着熬好的药进来,见他醒了,脸上露出喜色:“仙长,你可算醒了!”
一番交谈,云尘才终于弄清楚,自己被冲到了灵界南海之滨的陈家渔村,距离桃源洞天崩塌,已经过去了三天。
接下来的两周,云尘便在这渔村里养伤。渔村的人都是世代靠海吃饭的凡人,一辈子没离开过南海百里之地,对波澜壮阔的灵界,知之甚少。
闲时与他们闲聊,云尘只问出,往北三百里,有个在附近十里八乡极有名的修仙门派,名叫百花谷;再往北走一千里,便是方圆万里最大的城池华源城,城里有往来的仙师,有四通八达的商路,天下的地名、门派,没有在华源城打听不到的。
而这两周里,云尘也终于摸清了自己身体的状况。
丹田处,叶清寒当年布下的、与冰灵力同源相生的层层封印,果然被楚破军那道霸道的血色剑意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缺口。
被锁死了三年的冰灵力,正丝丝缕缕地从缺口里溢出来,在他的经脉里缓缓流转。虽然微弱,却无比清晰,正是聚气境初期的水准。
夜深人静时,他会握着那柄断剑,坐在海边的礁石上,闭着眼回忆与楚破军对战的瞬间。那股从丹田深处奔涌而出、足以劈开天地的冰魄剑意,那与元婴大能分庭抗礼的力量,绝不会错。
他无比笃定,在被抹去记忆、封死灵脉之前,自己已是元婴初期的剑修。
而他心里,也早已定下了唯一的方向。
他要去华源城,打探云渺山的位置。
他不信洛凝会死。她是云渺三贤的凝仙子,是元婴境的大能,就算元婴受损,也绝不可能轻易陨落。
她若从崩塌的洞天里逃了出来,第一时间,一定会回云渺山。那是她的师门,是她的来处。
同时也是云尘如今在茫茫灵界里,唯一的锚点。
伤愈辞行的那天,天刚蒙蒙亮。陈阿公给他装了满满一包裹的干粮、晒好的鱼干和装满水的葫芦,絮絮叨叨地叮嘱他,林子里有野兽,路上莫要走夜路,遇到事就往人多的地方去。
云尘接过沉甸甸的包裹,指尖触到那粗糙的麻布,心里微微一暖。这三年来,桃源镇的烟火,渔村的善意,是他沾满血腥的过往里,唯二的暖意。
他从怀里摸出老黄临终前留下的储物袋,取出十枚莹润的灵铢,塞进了陈阿公手里。
陈阿公吓了一跳,连忙往回推,脸都涨红了:“仙长,这可使不得!我们救你,不是图这个!”
“阿公,收着。”云尘按住他的手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,“这东西对我有用,对你们更有用。村里的孩子若是日后有仙缘,这便是敲门砖;就算没有,也能换些钱粮,保渔村几年安稳。”
他没再多说,对着陈阿公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便朝着北方走去。朝阳从海面跃出,金辉洒在他清瘦的背影上,他背着简单的包裹,腰间别着那柄断剑,一步步走进了晨光里,没有回头。
从陈家渔村到华源城,要先穿过一片绵延百里的黑松林。林子里古松参天,枝叶密得遮天蔽日,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哪怕只有聚气境初期的灵力,刻在云尘骨血里的杀手本能也从未消失。林间的风吹草动,虫鸣鸟叫,都逃不过他的耳朵,他能清晰分辨出野兔跑过的轻响,毒蛇蛰伏的气息,脚步始终平稳,握着断剑的手,随时都能挥出致命一击。
他走了整整一天,夕阳西垂时,终于走出了密林深处。眼前出现了一条清澈的小河,河水从北边的山涧流下来,清可见底,浅滩处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,橘红色的夕阳落在水面上,泛着暖融融的光。
云尘停下脚步,准备在这里歇脚过夜。可他刚放下包裹,目光骤然凝住,握着断剑的手瞬间收紧。
隔着十几丈的河面,下游的浅滩上,一抹刺目的红衣撞进了他的视线。
那是个女子,一身红衣如燃,乌黑的长发散在水里,被水流冲得贴在鹅卵石上。她脸朝下趴着,半边身子浸在微凉的河水里,一动不动,像是被河流从上游冲下来的,早已没了声息。
晚风拂过松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河水潺潺流淌,四周静得可怕。云尘站在河对岸,锐利的目光扫过整片浅滩,神识铺展开来,却没察觉到任何陷阱与灵力波动,只有那红衣女子身上,一丝微弱到几乎要消失的呼吸,证明她还活着。
云尘沉默了片刻,终是抬步,踩着河里的鹅卵石,一步步朝着下游的浅滩走了过去。
河水漫过他的脚踝,冰凉的触感传来,他握着断剑的手始终没有放松,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目光死死锁着那道红衣身影,周身的肌肉早已绷紧,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状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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