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寒泉冷意与业火余热交织成黏腻水雾，将两人裹在其中。
两人相距不过咫尺，慕青鸾一手扣住云尘的手腕，指尖正抵着他跳动的颈动脉，松垮的浴袍领口垂落几缕乌发，扫过云尘下颌，梅香混着未散的火毒灼热扑面而来。
可两人眼中全无半分旖旎，只剩被撞破百年秘密后，剑拔弩张的对峙，和悬在刀尖上的死寂。
云尘的眼神从最初的骤然紧绷，一点点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冷静。他静静看着慕青鸾，没有挣扎，没有求饶，连眼底的惊惶都尽数散去，仿佛喉间抵着的不是能轻易取他性命的指尖，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。
慕青鸾先开了口，桃花眼微微眯起，声音淬着冰与火的狠戾："怎么，不怕死？"
"你是元婴大能，我不过聚气境中期，境界天差地别。"云尘语气平静无波，"你若真要杀我，我再反抗也是死路一条，怕与不怕，没什么分别。"
慕青鸾忽然冷笑一声，目光扫向他身侧："哦？那你的右手，为什么一直握在忘川剑的剑柄上？"
云尘垂眸瞥了眼自己扣紧剑柄、骨节泛白的右手，那是尸山血海里刻进骨血的本能。
他抬眼迎上慕青鸾的目光，语气依旧平稳，却带着宁折不弯的韧劲儿："那自然还是要殊死一搏。就算最终要死，也没有束手就擒的道理。"
密室里陷入死寂，只剩寒泉汩汩涌动的声响，衬得两人的呼吸格外清晰。
慕青鸾盯着他看了许久，桃花眼里翻涌着狠戾、犹豫、被拆穿秘密的慌乱，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。忽然她笑了出来，笑意冲淡了满身杀意，指尖也缓缓离开了云尘的脖颈，彻底收了回去。
杀意骤然散去，云尘悬着的心微微落地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慕青鸾，喉结微滚，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局促的话："你能退开些吗？寒泉的水汽太重，闷得慌。"
慕青鸾先是一愣，随即才反应过来两人此刻的距离有多不妥。
她狠狠白了云尘一眼，利落退开数步，走到白玉石台边，扯过素白外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，转瞬便敛去所有慌乱，变回了执掌百花谷、气度雍容的谷主模样。
"本座确实不杀你。"她背对着云尘，声音重归矜贵威仪，"你体内的冰魄本源，是世间唯一能压制我体内业火的东西，在我突破第八重之前，我还需要你帮我压制火毒。"
她转过身，目光沉沉落在云尘身上："但不杀你，不代表你可以肆无忌惮。今日你撞破了本座最大的秘密，我必须在你身上下一道业火禁制。往后你若对外吐露半个字，禁制立刻发作，你会被业火生生焚烧殆尽，神魂俱灭，绝无生还可能。"
云尘缓缓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水渍，脸上毫无惧色。他抬眼看向慕青鸾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"要我尽心帮你祛毒，你至少该把所有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我。我不能糊里糊涂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，还心甘情愿替人卖命。"
慕青鸾握着外袍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沉默了许久。寒泉水汽在她周身萦绕，明艳的脸上褪去所有伪装，只剩沉沉的疲惫与孤绝。最终，她踩着温泉水缓缓踱步，将藏了十年的真相全盘托出。
"百花谷谷主，确实曾是我的哥哥慕沉烟。"她的声音很轻，却裹着刻骨的恨与痛，"五十年前宗门论道大会，他与御灵宗宗主陆临渊起了争执，当场大打出手。我哥的水灵术本就被他克制，那小人更是阴狠毒辣，暗中放出九阶幽冥蛇，趁乱咬了我哥一口。"
"那蛇毒阴寒入骨，缠上元婴便再也无法拔除。这五十年，他用尽天材地宝也只能勉强压制，最终还是在十年前元婴溃散，陨落了。"
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，不肯泄出半分脆弱，"我哥早就料到了结局。他是百花谷唯一的元婴修士，他一死，御灵宗必定举兵来犯，吞了整个百花谷，百年恩怨，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。"
"所以这五十年，我们兄妹俩早就布好了局。"慕青鸾眼底闪过一丝决绝，"我身具先天火灵根，当时已是金丹巅峰，他便逼着我修炼百花谷禁术——业劫红莲。"
"这功法霸道无比，能让修士短时间内突破元婴桎梏，功成之后，可焚烬世间万物。我与我哥本就有七分相像，只要我突破元婴，便能女扮男装，以他的身份执掌百花谷，稳住宗门，瞒过整个灵界。"
云尘心头微沉，终于懂了她体内业火为何如此霸道难治。
"可这禁术有致命弊端。"慕青鸾自嘲地笑了笑，指尖抚上心口，"业劫红莲共分九重，修炼时产生的业火会不断反噬宿主，唯有练到第八重以上，才能彻底掌控业火，不再被反噬。可这功法凶险至极，百年间无数修炼它的前辈，都在第五、第六重时被业火焚烧殆尽，形神俱灭。"
"我是这百年来唯一一个修炼到第七重的人。"她语气里带着骄傲，又藏着无尽苦楚，"也靠着它成功突破元婴初期，瞒过了整个灵界。"
"可这七年来，我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焚心之痛，业火日夜啃噬我的经脉与元婴，别说与人动手，就连维持慕沉烟的身份，都要耗尽心力。"
"三个月后的万宝交易会，各大宗门都会派人前来。陆临渊那老狐狸，这些年一直疑心我哥的伤势，次次都在试探。"
"这一次他必定会借机发难，若是让他发现我火毒缠身，甚至发现真正的慕沉烟早就死了，现在的谷主是我这个冒牌货，整个百花谷就彻底完了。"
她的目光落在云尘身上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："这些年我拼命修炼想冲第八重，可反噬越来越厉害，好几次都差点被业火吞噬，本来我都不抱希望了。"
"直到你出现——你的冰魄本源精纯到极致，正好能压制我的业火，让我能毫无顾忌地冲击第八重。所以我才布下这个局，对你万般拉拢，只想让你留下来，心甘情愿帮我。"
云尘静静听着，心里所有疑云尽数散开。他终于懂了，从河边相遇到赠令牌、赠灵剑，再到安排小雅入栖云小筑，从头到尾，都是一场带着善意的精心骗局。
慕青鸾看着他沉默的模样，重又敛了神色，语气恢复冷硬："现在真相你都知道了。我离第八重就差临门一脚，这三个月，我要你全力协助我压制业火，助我突破。若是成了，我立刻解除你身上的禁制，兑现承诺派飞舟送你去云渺山。"
她顿了顿，眼底闪过一丝狠绝："可若是最终不成，我被业火反噬，百花谷覆灭，那你也别想独活，我们玉石俱焚。"
密室里再次陷入寂静，只有瀑布的轰鸣隔着石门隐隐传来。
云尘垂眸摩挲着剑柄，脑海里飞速盘算。他如今最缺的，就是能撼动丹田封印的业火，之前仅一丝火种便助他突破聚气境中期，若是能习得完整的业劫红莲，掌控业火，解开封印便指日可待。
更何况，他与慕青鸾本就是互相需要——她需要他的冰魄本源压制反噬，他需要她的功法破开桎梏。
许久，云尘抬起头，迎上慕青鸾的目光，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，只有无比清晰的笃定。
"我可以答应你，这三个月全力助你突破第八重，守好百花谷的秘密。"他一字一句，掷地有声，"但我也有一个条件。"
慕青鸾挑眉："你说。只要我能做到，都可以谈。"
云尘迎着她骤然变色的目光，缓缓开口，说出的话让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"我要你，将业劫红莲功法，完整地传授给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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