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已是人间四月,百花谷的春意在连绵细雨里浸得愈发浓酽。
梅庄残红落尽,竹苑新竹抽了嫩梢,翠色顺着青石小径铺了满院,风过处竹叶簌簌作响,混着檐角垂落的紫藤花香,把栖云小筑浸在了软融融的春光里。
院中空地上,南铃正握着一柄软剑舞得虎虎生风。鹅黄裙裾随旋身翻飞如蝶,软剑在她手中化作莹白流光,招招清冽,带着寒梅傲雪的韧劲儿。
明明是随性挥洒的招式,却步步踩在剑意节点上,没有半分多余动作。
廊下,小雅正握着竹扫帚,慢悠悠扫着阶前的紫藤落瓣。她垂着眸,纤长睫羽遮住眼底的光,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院中少女身上。
旁人只当南铃是谷主身边活泼跳脱的小丫鬟,可洛凝身为三百年元婴修士,只一眼便看穿——这剑法看似随性,剑意根基却扎实惊人,起手收势间带着剑宗的风骨,绝非百花谷的女子剑路,更不是寻常丫鬟能习得的本事。
这一个多月朝夕相处,她和南铃早已熟络得如同亲姐妹。南铃性子跳脱,嘴甜热心,日日凑在她身边叽叽喳喳,谷里趣事、长老八卦、慕青鸾近况无一不谈;南铃喜欢她的安静温柔,她也偏爱南铃毫无杂质的阳光鲜活,那股暖意总能驱散禁术反噬带来的阴霾与孤冷。
“呼——”
南铃旋身收剑,软剑“唰”地收回鞘中,叉腰喘着气,额角薄汗沾着碎发,气鼓鼓踢了踢脚边石子:“真是的,公子这一个多月到底在忙什么?”
她一屁股坐在石桌上,晃着腿满脸担忧:“从上次寒泉池回来,他就扎进梅庄密室不出来,快四十天了没在栖云小筑住几晚。偶尔回来也是脸色惨白,累得倒头就睡,第二天天不亮又走。我连问句话的机会都没有,谷主也神神秘秘的。”
转头看向廊下的洛凝,她扁了扁嘴:“小雅姐,你说公子不会出事吧?上次帮青鸾姐姐祛毒,他就耗空灵力晕过去了……”
洛凝放下扫帚走过去,指尖在石面上轻划二字:无碍。她的字迹清隽有力,南铃看了,心里的焦躁莫名散了大半。
只有洛凝自己清楚,这一个多月,云尘每次深夜归来,哪怕敛尽气息、灵力耗空,她都能感知到他的变化——丹田冰灵力日渐厚重精纯,灵脉被冰火之力反复冲刷拓宽,就连那道坚不可摧的封印,也在业火灼烧下裂开新纹。
他不是出事,是在拼尽全力往前走,朝着云渺山的方向步步靠近。
洛凝垂手蜷缩,心口又酸又软。她曾怨他纵酒享乐、忘了初心,如今才知,这一个多月他把所有精力都耗在了修炼上。
就在这时,南铃腰间传音符亮起莹紫色光,执事长老的声音传来,吩咐她即刻去前山库房清点万宝交易会的灵药法器。
“啊?又来活了!”南铃哀嚎着捏碎传音符,气鼓鼓抱怨,“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开交易会,天天忙不完的活!”
她跳下石桌,回头对洛凝挥手:“小雅姐,我去前山啦,晚上才回来!院子的事麻烦你,公子回来了记得传讯我!”
话音未落,她已像只小燕子般跑出院门,只留满院春风与竹叶簌簌声。
洛凝收拾起石桌上的剑穗,转身准备去灶房烧茶。刚走两步,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——不疾不徐,带着她刻在心底的灵力波动。
她脚步一顿,心跳漏了一拍。本以为是南铃折返,可那脚步声沉稳厚重,绝非南铃的风风火火。
院门推开,云尘的身影出现在晨光里。他依旧是青灰劲装,乌发束以木簪,腰间悬着忘川剑,剑穗随脚步轻晃。
不同于前几次的疲惫苍白,今日他气色大好,眼底虽有淡淡红血丝,却眸光清亮,周身冰灵力稳如深潭,指尖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红莲业火,转瞬即逝。
显然,这一个多月的闭关,他收获颇丰。
洛凝握着剑穗的手微微收紧,下意识垂眸躬身行礼,像个怯懦的小丫鬟。
云尘摆手示意不必多礼,缓步走进院子,目光落在她身上,看着她握扫帚垂眸立在廊下的模样,目光始终未移。那目光不重,却带着复杂意味,让洛凝耳尖渐热,指尖发紧,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洛凝先打破沉默,放下扫帚进屋,端来一杯温好的梅心茶递上。云尘接过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指尖,两人同时一顿,又飞快收回。
清冽梅香混着灵力入喉,炼化业火的燥意瞬间消散。
他拍了拍身侧石墩,声音温和:“别站着了,坐吧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洛凝愣了愣,最终在他身侧坐下,两人隔着一拳距离,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冰灵力混着业火灼热与梅茶清香的气息。
“之前谷主把你安排来,我知道让你不自在。”云尘摩挲着杯壁,语气带着歉意,“我对你没有任何图谋不轨,你不用怕我,也不用躲着我。”
洛凝抬眼,眼底闪过讶异。
“我总看着你,是因为你长得太像一个人。”云尘声音压低,目光落在她眉眼间,满是怅然与思念,“她是我的师父。我来百花谷、留在这儿,最终目的就是去极北云渺山,找到她。”
洛凝心脏一软,垂在膝上的手蜷缩,指尖轻落在他手背上,一笔一划写:为什么一定要去?
微凉指尖触在温热手背,像羽毛轻拂。云尘身体微僵,却未收回手,喉结滚动:“因为她是对我最重要的人。”
小雅身体不可察觉的微微一颤。
声音轻却笃定:“三年前,我浑身是伤晕倒溪边,失去所有记忆,是她救了我。她给我取名,收我为徒,教我识药行医,给了我一个家,是她让我知道,人可以活得那样安稳温暖。”
云尘像是找到了倾诉的树洞,积压数月的情愫尽数道出。
他说得断断续续,带着少年青涩局促,从桃源镇药庐的日夜,到夜夜袭来的噩梦,她温好的药茶、温柔的眉眼;说到西林杀巨蛇后她连夜换药,说到那个撞见她沐浴的夜晚,满心羞耻与刻进骨髓的悸动。
“我知道不该有那样的心思。”他声音渐低,耳尖泛红,满是懊恼愧疚,“她清冷矜贵,像天上的月亮,我连仰望都觉得是亵渎,更不敢把心思说出口。”
“但无论如何,我都想再见她一面,如果此生还能见到她,我一定......我一定......”他面色羞赧,声音带着微颤,却是一连说了好几个“我一定”也没说出要干嘛。
身侧的洛凝,睫羽轻颤,眼底蒙起薄水雾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漾开极浅极温柔的笑意。原来他都记得,所有隐忍、拼命与奔赴,都是为了她。
“你在笑什么?”
云尘忽然转头,撞进她弯起的眼眸,看着她未散的笑意,下意识问道。
这句话像惊雷劈下,洛凝笑意僵住,懵得像被抓包的孩子,又尴尬又害羞,脸颊唰地红透,从耳尖蔓延到脖颈,指尖都泛着粉。
自己居然得意忘形了!
她怎么……怎么就笑了出来?!这岂不是……不打自招?!
她脑子里一片空白,忘了身份,忘了伪装,只知心事被撞破,慌得猛地起身,不敢再看云尘一眼,转身跑进厢房,“砰”地关上门并反手闩上。
洛凝背靠着冰冷门板,胸口剧烈起伏,心脏狂跳,脸上热度半点未退。
院子里,云尘望着紧闭的房门,愣了半晌,摸了摸鼻尖,心底升起一丝异样——刚才她笑起来的模样,眼尾弧度竟和洛凝一模一样。
可这念头只一瞬便被掐灭。他自嘲摇头,洛凝是名动灵界的凝仙子,端庄优雅,泰山崩于前而色变,怎会像小姑娘般被问得红着脸跑开?是他太想洛凝了,看谁都觉得像她。
云尘收回目光,指尖抬起,冰蓝色灵力在掌心流转,裹着一丝跳动的红莲业火,冰火交融发出滋滋轻响。
他望向梅庄方向,眸光坚定。
他已经将红莲业劫炼到了第二重,剩下不到一个月,他要帮慕青鸾突破业劫红莲第八重,稳住百花谷;更要借她体内业火,炼化业火为己用,一举撕开丹田封印。
到那时,他便能踏上极北土地,去云渺山,找到他的师父,找到藏在心底三年、不敢言说的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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