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在河湾的水面上,碎成千万点银鳞。
云尘在谢不归身边坐下,距离保持得不远不近——刚好能让对话不被水声掩盖,又不会近到让人觉得冒犯。这是他在药庐三年学来的分寸感,对待那些心里藏着事的人,要留足余地。
谢不归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握着那根竹制的鱼竿,目光落在水面的浮漂上,姿态闲适得像一尊月下的石像。偶尔有夜风拂过,吹动他青衫的衣摆,带起几缕散落的碎发,他也浑然不觉。
云尘也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那里,双手搭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在翻涌——自己失忆前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会被关进这座“海底监狱”?那些偶尔在梦里闪过的血色剑光,是不是曾经的自己留下的?
可他一个都没有问出口。
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:这个人,什么都知道。但正因为他什么都知道,所以什么都不会说。
河湾里传来几声蛙鸣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试探这夜晚的深浅。远处桃源镇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几点,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良久,云尘终于开口。
“谢先生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您在这儿坐了这么久,怎么不把鱼竿拉起来看看?饵没准已经被吃了。”
谢不归闻言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手腕轻轻一抬,鱼竿离开水面。月光下,那枚鱼钩空空荡荡,在夜风里微微晃动。
上面没有饵。
云尘愣住了。
谢不归重新将鱼竿甩入水中,动作轻柔得没有激起一丝涟漪。浮漂再次稳稳地立在水面上,随波轻摇。
“有时候,”他淡淡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饵不一定要挂在鱼钩上。”
云尘看着他,眉头微微皱起。
不挂在鱼钩上?那鱼怎么会咬钩?
谢不归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,却也没有解释。他只是静静看着水面,目光深邃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。
云尘没有再问。
他收回目光,也看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。月亮倒映在水中,被夜风揉碎,又慢慢聚拢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看懂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懂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嘘。”
谢不归忽然抬起手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他原本闲适的姿态在这一瞬间凝固,脊背微微绷紧,目光死死盯着水面某处。
云尘心头一跳,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水面上,那枚浮漂依旧静静地立着,随波轻摇。月色流淌,蛙鸣断续,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。
可下一瞬——
“轰!”
水面猛然炸开!
巨大的水浪冲天而起,在月光下掀起数丈高的水墙,朝着岸边排山倒海般压来!云尘瞳孔骤缩,本能地想要后退,却发现双腿像是生了根,完全不听使唤——
那水浪之中,一道庞大的黑影正在升起。
那是一条鱼。
或者说,那是一座小山般大小的鱼怪。
它通体青黑,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,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。那张巨大的鱼嘴张开,露出数排森然交错的獠牙,牙缝里还挂着不知什么生物的残骸,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气息。
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。
那对眼珠有磨盘大小,瞳仁是惨淡的灰白色,却在中央处凝成一点幽绿的竖瞳——那眼神不像是鱼,倒像是某种蛰伏深渊、窥伺人间的恶兽。
它朝着岸边冲来。
速度之快,带起的劲风刮得岸边柳树东倒西歪,枝叶纷飞。那排山倒海的气势,让云尘想起了下午那条巨蛇——可那条蛇跟眼前这东西比起来,简直像是蚯蚓见着了真龙。
完了。
这是云尘脑子里唯一的念头。
可就在这一刹那——
只听谢不归悠悠感叹一了句:“看来结界确实变弱了......”。
随后,他动了。
他只是抬起手,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,又像是在对远处的熟人打招呼。他甚至没有站起身,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。
然后,他轻轻弹了一下手指。
“啵。”
一声轻响。
极轻,极淡,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。
可随着这声轻响,那头小山般大小的鱼怪,在距离岸边不到三丈的地方,骤然停滞。
它那对磨盘大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,幽绿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是惊恐。
然后——
它碎了。
从头部开始,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碾压,那片片脸盆大的鳞片寸寸碎裂,血肉横飞。碎裂的速度极快,快得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——眨眼之间,那头小山般的鱼怪,化作漫天血雾,洒落在河湾的水面上。
月光依旧流淌。
蛙鸣停顿了一瞬,又继续响起。
一切归于平静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只是一场幻觉。
云尘僵在原地。
他看着那漫天飘落的血雾,看着那些破碎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最后的幽光,然后缓缓沉入水底。他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人,不知道自己在失忆前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。但此刻,他的身体比脑子更诚实: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,手心全是冷汗,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。
那不是恐惧,那是一种来自本能的、面对绝对力量时的震颤。
“以身为饵。”谢不归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这些外来的妖物,嗅觉灵得很。它们闻得到修士的气息,尤其是......味道特别的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我在这儿坐了三个晚上,终于等到一条大的。”
云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。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温雅清俊的书生。
白日里,他是镇上那个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敬畏几分的教书先生。孩子们见了他会躲到大人身后,大人见了他会放低声音。
此刻,他依旧是那个书生模样,一袭半旧青衫,乌发用木簪束起,几缕碎发散落额前。可云尘再看他的时候,只觉得那温雅的面容之下,藏着的是看不见底的深渊。
谢不归看着云尘的反应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味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重新拿起鱼竿,将空钩甩入水中。
浮漂再次立起,随波轻摇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夜阑族那小子,应该已经把老黄送到药庐了。你师父......还在等你。”
云尘回过神来,缓缓站起身。
他的腿还有些发软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他看着谢不归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:
“谢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您......一直这样守在这里吗?”
谢不归没有立刻回答。
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他静静看着水面的浮漂,良久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六十年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这辈子,大概都要守在这里。”
云尘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。
老黄说守望人的职责是守着笼中的鸟不要飞出去,但今天看来,他也守着外面的恶不要冲进来。
这个人,六十年来,每个夜晚都坐在河湾边,以身为饵,等着那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妖物。没有人知道,没有人看见,甚至没有人感谢。
他只是守着。
像一块礁石,守着这片小小的天地。
“走吧。”谢不归再次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催促,“再不走,你师父该担心了。”
云尘点了点头,转身往镇子方向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谢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师父......她也是罪人吗?”
问出口的那一刻,云尘就后悔了。这个问题太冒犯,太不知分寸。可他实在忍不住——老黄说这里关的都是罪犯和罪犯的后代,那师父呢?师父也是吗?
他等着谢不归的沉默,或者一句“不该问的别问”。
可出乎意料的是,谢不归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像是被夜风送来的几片落叶,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好笑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洛先生?”他摇了摇头,“当然不是。”
云尘愣住了。
“她来这儿二十年了。”谢不归的目光投向远处,那里是药庐的方向,灯火已经熄灭,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剪影,“是来闭关修行的。”
“修行?”云尘皱起眉头,“可我从没见过她修炼......她每天就是采药、晒药、给人看病,和镇上的人没什么两样。”
谢不归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、长者看晚辈的意味。
“修炼,不一定非要修炼功法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修心,也是一种必要的修行。”
云尘沉默了。
修心。
这个词他听过,却从没真正理解过。他只知道修炼灵脉、凝聚灵力、突破境界,却不知道“修心”要怎么修。
谢不归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,缓缓说道:
“桃源洞天与世隔绝,没有灵界的纷争,没有外物的干扰。修士来此,体验人间百态,看生老病死,尝悲欢离合——这是对心性最好的磨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的药庐。
“这几百年间,常有外界有名的修士来洞天修心。有人来,有人走,有人在这里待了三年五载,也有人一住就是几十年。”
云尘听着这些话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所以师父不是罪人。
她只是来这里修行的修士。总有一天,她会离开。
那自己呢?
自己又算什么?
远处,药庐的方向一片寂静。
他不知道,在那扇已经熄灭的窗户后面,有一道身影正静静站着。
洛凝。
她没有点灯,只是站在窗前,透过窗纸的缝隙,遥望着河湾的方向。
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轮廓,睫羽低垂,看不清神色。她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月下的玉雕。
良久,她轻轻动了一下。
只是抬起手,将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。
她的目光,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。
河湾边,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少年,和那个坐在岸边垂钓的青衫身影,都落在她眼底。
她看着他们。
或者说,她看着他。
良久,良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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