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西林的幽暗逐渐被抛在身后。
萧夜阑背着昏迷的老黄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桃源镇的土路上。老黄的身体软塌塌地趴在他背上,胸口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云尘跟在一旁,脚步虚浮,好几次险些被路边的石头绊倒。他的右臂还在微微颤抖——那是被巨蛇甩动时扭伤的,此刻整条手臂都肿了起来,像塞进了一截发面的面团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耳边只有粗重的喘息声,和远处河湾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。
走出一里多地,萧夜阑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他娘的......”他喘着粗气,偏头瞥了一眼背上昏迷的老黄,“云尘,你说老黄刚才那样......是疯了吧?”
云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老黄扑向那道裂缝时的眼神——那不是一个疯子的眼神。那是绝望的人看见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。清醒,炽烈,疯狂。
“也许没疯。”他低声道,“也许......这才是真的他。”
萧夜阑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又走了一段,背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**。
“唔......”
老黄动了动,缓缓睁开眼睛。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,随即慢慢聚焦,看清了眼前摇晃的土路和萧夜阑的后脑勺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。
萧夜阑脚步一顿:“老黄?你醒了?别动,马上到镇上了,找大夫——”
“放我下来。”老黄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,“我有话跟你们说。”
萧夜阑和云尘对视一眼。
片刻后,老黄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。他靠着树干,脸色苍白如纸,胸口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把本就破烂的粗布短褂浸得一片狼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,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。
“活不成了。”
“别胡说!”萧夜阑急了,“我背你回去,杜大夫能治——”
“治不了。”老黄摇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那蛇的牙有毒,毒已经进了五脏六腑。我自己就是修士,虽然只是个筑基,但这点还能感觉出来。”
萧夜阑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——他本来有一肚子疑问想问老黄,可此刻看着老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那些话却堵在喉咙里,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老黄看着他们两个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复杂,有释然,有苦涩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。
“你们两个......都是好孩子。”他艰难地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身边的草地,“坐下吧。趁我还有口气,有些事,该告诉你们了。”
云尘和萧夜阑依言坐下。
暮色渐深,远处桃源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,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摇曳,像一幅宁静的画卷。
可老黄接下来的话,让这幅画卷彻底碎裂。
“你们多多少少应该也猜到了吧?”老黄靠在树干上,目光投向那片灯火,眼神悠远得像在看另一个世界,“桃源镇......桃源洞天......其实是个监狱。”
萧夜阑愣住了。
云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监狱?”萧夜阑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什么监狱?谁关谁?”
老黄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吗?”
两人摇头。
老黄伸手指了指脚下。
“在海底。”
“海底?!”萧夜阑腾地站起来,又蹲下,满脸不可置信,“你开什么玩笑?咱们这儿有山有水有林子,怎么可能是海底?”
“是开辟出来的空间。”老黄咳嗽了两声,嘴角溢出一缕血丝,他浑不在意地抹去,“灵界的大能者,以大法力开辟出独立于外界的小世界。咱们头顶上,就是万丈海水。”
云尘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什么都不记得,可老黄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石子投进深潭,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圈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涟漪。
“灵界......是什么?”他问。
老黄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:“外界。真正的世界。咱们这儿,只是关人的笼子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缓缓讲述——
三百年前,灵界各方势力混战,生灵涂炭。战后,那些战败的族群、犯下重罪的修士,被统一关押进这处开辟出来的空间。这里名叫桃源洞天,听着好听,其实就是个监狱。
“监狱”的规则很简单:进来的人,别想出去。
这洞天里有一种特殊的压制之力,所有人的修为都会被压制在筑基期以下。不管你进来之前是大能还是废物,进了这里,最多只能修到筑基。
“那咱们镇子上的人......”萧夜阑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都是罪犯?”
“罪犯的后代。”老黄纠正他,“第一批关进来的,都是当年的战败者和罪人。后来他们在里面成亲生子,一代代传下来,才有了现在的桃源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萧夜阑眉心那颗殷红的痣上。
“夜阑族,听说过吗?”
萧夜阑茫然摇头。
老黄叹了口气:“千年前,夜阑族是灵界赫赫有名的战斗族群,以骁勇善战著称。后来卷入一场大乱,全族被定为叛逆,成年男子尽数斩杀,妇孺幼童被关进这里。你眉心这颗痣,就是夜阑族的血脉印记。现在的灵界......大概已经没有夜阑族了。”
萧夜阑呆住了。
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眉心的痣,那枚他从小被取笑、被说成“天眼”的红痣,此刻忽然变得沉重起来。
“那我爹......我娘......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他们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吧......知道的人,都死的差不多了。”老黄语气平淡,“这规矩,是六十年前谢不归来了之后定下的。”
谢不归。
那个温雅清俊的教书先生。
云尘想起上午在药庐见到的那人,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——结界不稳,妖物侵扰,守望之责......
“谢先生就是......狱卒?”他问。
老黄点头。
“狱卒,在这叫守望人。不受洞天压制,每百年轮换一次。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——看住笼子,别让里面的东西跑出去。”
他苦笑了一声:“六十年前谢不归接任时,桃源镇已经有上千口人了。他说,老一辈知道真相的人,心里藏着出去的念头,活得太苦。不如让新出生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,在这世外桃源里过一辈子,也挺好。”
“所以从那以后,所有新生儿都不再被告知真相。老一辈的人,谁敢透露半个字,死。”
云尘沉默了。
他忽然想起镇上那些老人——那些沉默寡言的、偶尔望着天空发呆的、眼底深处总有一丝说不清的忧郁的老人。
他们什么都知道。
他们什么都不能说。
“可你知道。”萧夜阑看着老黄。
老黄笑了,笑容里有种破罐破摔的释然:“我憋不住。三十年,我憋了三十年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远方,眼神变得迷离。
“我是上一代守望人轮换时,被一起送进来的。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,刚成亲没多久,媳妇在外头等着我回去......结果一纸令下,说我是哪个罪臣的远亲,连审都没审,直接扔了进来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他喃喃道,“我在这儿熬了三十年,就想着有生之年能再看她一眼。”他顿了顿嘴角一弯笑道:“这事你们可别跟我家现在那母老虎说。”
云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,难怪他在桃源镇怕老婆,他之前在外头成过亲,却没能相守白头,把所有的遗憾都补偿在现在这个妻子身上了。
“所以您一直在等......结界薄弱的时候?”
老黄点头。
“这洞天的结界不是一成不变的。每隔一些年,会因为外界潮汐、灵力波动之类的原因出现松动。外面那些妖物嗅觉灵,会趁机钻空子撕开口子往里冲。今天那条蛇,就是从那裂缝里钻进来的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一瞬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我观察了三年,把结界薄弱的位置、妖物钻洞的规律都摸清了。今天......今天是我算好的日子,本来想着趁那蛇进来的瞬间,逆着冲出去......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萧夜阑和云尘也沉默了。
良久,老黄忽然动了动。他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两个灰扑扑的小袋子,递给两人,“拿着,这叫储物袋,修士用的。”
萧夜阑接过,打开一看——里面是一堆蓝色的小碎石,拇指盖大小,泛着莹润的光泽,触手微凉。
“这是啥?”
“灵铢。”老黄道,“外界用的钱。”
萧夜阑愣住了,连忙把袋子往老黄手里塞:“不行不行,这太贵重了,您自己——”
“我用不上了。”老黄推开他的手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我一个将死之人,要钱何用?”
萧夜阑的手僵在半空。
老黄看向云尘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忽然问:“孩子,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?”
云尘摇头。
老黄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。想不起来,也许是好事。”他咳嗽了几声,声音越来越弱,“这灵铢你们收好......万一......万一哪天有机会出去......兴许用得上......”
话没说完,他的头垂了下去。
云尘心头一紧,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只是昏过去了。
“快走!”萧夜阑一把背起老黄,撒腿就跑,“回镇子找大夫!”
云尘跟在后面跑,耳边风声呼呼作响,脑子里却乱成一团。
监狱。
夜阑族。
守望人。
还有那个他什么都想不起来、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的自己......
河湾近在眼前,绕过这片水,就能看见镇子入口。
就在这时,萧夜阑猛地停住脚步。
云尘差点撞上他的后背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
河湾边,一个青衫身影静静坐着,手里握着一根鱼竿,正在垂钓。
月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那人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出温雅的轮廓,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寻常的傍晚消遣。
谢不归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提起鱼竿,看了看空荡荡的鱼钩,又重新甩入水中。
“回来了?”
声音清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萧夜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绷紧,肌肉贲张。他想起老黄说的话——守望人,不受洞天压制。他不知道这人有多强,但他知道,如果这人想拦,他们三个今天一个都走不了。
云尘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。
“夜阑哥,你先带老黄回去找大夫。”
萧夜阑瞪眼:“你——”
“他若要拦,刚才就拦了。”云尘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你先走。”
萧夜阑咬了咬牙,最终重重点头,背着老黄快步离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河湾边只剩下云尘和那个垂钓的身影。
月光静静流淌,水面偶尔泛起一圈涟漪。谢不归始终没有回头,只是专注地看着水面的浮漂,仿佛那真的是什么要紧的事。
良久,他才开口。
“云尘小友,可有雅兴陪我钓一会儿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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