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云尘。”
两个字轻飘飘落下，却像两道惊雷，炸在死寂的桃源镇上空。
漫天翻涌的浪涛还在砸向灵力屏障，轰鸣不绝，可镇子上的人却连呼吸都屏住了。所有目光都下意识地在人群里逡巡，最终齐齐落在了街角阴影里那个清俊苍白的少年身上。
只有一个人不同，萧夜阑从人群中挤出来，将云尘护在了所有视线后面。
云尘的指尖狠狠攥紧，指节泛出青白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不是恐惧，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——此刻这个名字，这道带着毁天灭地剑意的气息，仿佛在他被抹去的记忆里，早已刻下了烙印。
谢不归的身影在半空微微一僵，随即彻底挡在了楚破军的视线之前，青衫在狂风里猎猎作响，哪怕脸色因结界反噬而泛白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“楚前辈，桃源洞天乃封禁之地，自有规矩，无论您要寻的是谁，都不能在此地擅自带人离开。”
“规矩？”楚破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仰头大笑起来，暗红的袍角随着笑声翻飞，周身的剑气震得整个洞天都在微微颤抖，“本座当年欠墨雪墨首一个人情，今日来履行约定，带他的人回去，这就是本座的规矩。”
墨雪二字一出，云尘的脑子骤然一阵刺痛，那些破碎的剑光、染血的辟邪面具、冰蓝色的灵力碎片疯狂涌来，他踉跄一步，扶住身侧的老槐树，才勉强站稳。
“他是我桃源洞天的人，我不能交。”谢不归的声音没有半分退让。
灭剑仙嗤笑一声：“本座是不是太久没出山了，一个看鸟笼的金丹境修士，也敢拦在这。”他垂眸睨着谢不归，眼神里满是漫不经心的轻蔑，“本座念你是观止阁的人，给你几分薄面，滚吧。”
“我守的从来不是什么鸟笼。”谢不归缓缓抬起右手，一柄通体莹绿的木剑悄然凝在掌心，木属性灵力如潮水般在周身流转，淡青色的护体灵光一层叠一层，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，“是这洞天里的芸芸众生。”
话音落的瞬间，楚破军往前踏了一步。
仅仅一步，空气里的剑意骤然暴涨，原本被屏障挡住的海水竟被这股剑意生生逼退了数丈，天幕上的裂口又扩大了几分。谢不归瞳孔骤缩，不敢有半分怠慢，手中木剑横在胸前，全身灵力催动到了极致，连鬓边的发丝都被灵力掀得狂舞。
楚破军蔑笑，连剑都未曾抬起，只随意地抬了抬左手，指尖轻轻一弹。
一道细如发丝却凌厉到极致的血色剑气，破空而来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，只有一声极轻的“嗤啦”，像布帛被撕开。
谢不归手中的木剑应声而断，断口处平滑如镜。紧接着血光闪过，他的右臂齐肩而断，鲜血喷涌而出，瞬间染红了半件青衫。
“谢先生！”
萧夜阑撕心裂肺的喊声从下方传来，他疯了一样想冲上去，却被剑气余波狠狠震飞出去，重重摔在地上，吐出一口鲜血。
谢不归整个人被这道剑气震得倒飞出去，狠狠撞在自己布下的灵力屏障上，后背的屏障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
他面色惨白如纸，额头上冷汗涔涔，断口处的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淌，滴落在桃源镇的屋顶上，砸出一朵朵刺目的血花。
可他只是咬着牙，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屏障，硬生生稳住了身形，一步都没有后退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楚破军眉峰微挑，眼底的杀意浓了几分。
镇子上彻底乱了，妇孺的哭声、老人的惊呼声混在一起，那些原本因结界破开而狂喜的老人，此刻脸上只剩下绝望。
他们清楚，元婴境剑仙的怒火，足以让这整个桃源洞天，连同他们三百年的执念一起，灰飞烟灭。
云尘看着半空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退让的青衫身影，看着地上吐血的萧夜阑，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村民，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。
刻在骨髓里的杀手本能在疯狂叫嚣——跑，立刻跑，躲起来，活下去。这是他两世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，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里活下来的唯一准则。
可另一种力量，却死死地钉住了他的脚步。
是三年来洛凝温柔的教导，是萧夜阑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的臂膀，是谢不归六十年如一日的守护，是桃源镇这三年来，他唯一拥有过的、暖融融的人间烟火。
勇气，终究压过了本能。
他缓缓推开了挡在身前的萧夜阑，抬起头，迎着半空那道能碾碎神魂的目光，一步一步，从街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他站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哪怕浑身没有半分灵力，哪怕双腿还在微微发颤，声音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我就是云尘。”
楚破军的目光瞬间落了下来，如同鹰隼般锐利，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。他扫过云尘那没有半分灵力的身体，扫过云尘那双除了沉静再无半分戾气的眼睛。
仍不住眉头缓缓皱起，低声自语，“奇怪。墨雪怎会让本座来接这么一个手无缚鸡的凡人？”
就在这时，一道温柔却带着无尽力量的女声，忽然从药庐的方向传来，像春日融雪的溪流，瞬间压过了漫天的浪涛轰鸣：
“楚前辈远道而来，在我桃源洞天伤我友、惊我民，是不是太过蛮横无理？”
话音落时，数道莹蓝的水绫从药庐方向冲天而起，如流云般簇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，凌空而上，稳稳停在了谢不归身前，与楚破军平视。
洛凝依旧是那身素净的宽袖布裙，乌发松挽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，眉眼间还是平日里那般温婉端庄。
可她周身流转的水灵力，却如深海般浩瀚磅礴，仅仅是站在那里，就将楚破军那股毁天灭地的剑意，硬生生挡了回去。
楚破军看着她，先是一愣，随即放声大笑起来，笑声里的猖狂少了几分，多了几分玩味。
“我道是谁，原来是云渺三贤的凝仙子。没想到啊没想到，鼎鼎大名的云渺三贤，竟有一位躲在这海底囚笼里。”
“云渺三贤”四个字落下，下方瞬间炸开了锅。
那些活了近百年的老人，一个个浑身颤抖，眼睛瞪得滚圆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三百年前灵界大战，云渺三贤名动天下，叶清寒、燕绝、洛凝，是无数修士心中的传说。
他们怎么也想不到，那个在镇子上守了二十年、免费给人看病送药、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的洛药师，竟是传说里的云渺三贤之一！
洛凝没有理会下方的沸腾，只是侧过头，看向脸色惨白的谢不归，声音依旧温柔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：“谢先生，你先退下歇息吧。”
谢不归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可对上洛凝的目光，最终只是咬着牙，躬身行了一礼，捂着断口，缓缓退到了一旁。
洛凝这才转过头，看向楚破军，眉眼微冷：“楚前辈已是元婴境的老前辈，灵界赫赫有名的剑仙，行事却如此蛮横，一言不合便伤人破界，就不怕落了前辈的名头？”
“本座一介散修，没你们一山二阁那么多繁文缛节。”楚破军手中血红长剑一横，剑刃上的血光更盛，“只要你们交出云尘，本座立刻转身就走，这洞天是塌是碎，与我无关。”
“这桃源洞天，是云渺山、观止阁、轩云阁联手开辟的封禁之地，在灵界早有定规，岂是你说来就来、说带人走就带人走的地方？”洛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云尘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，语气却愈发坚定，“更何况，他现在是我洛凝的弟子。”
楚破军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仰头狂笑起来，笑声里的杀意再也不加掩饰，周身的血色剑意冲天而起，竟将天幕上的裂口又撕开了数丈，万丈海水疯狂翻涌。
“好，好得很！”他眼中寒光暴涨，死死盯着洛凝，“既然你非要不识好歹阻我，那今日，就连你这云渺三贤，也一起陨落在此吧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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