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剑意冲天而起的刹那，整个桃源洞天的空气都被绞成了齑粉。
楚破军手中的血红长剑斜指苍穹，暗红袍角在翻涌的罡风里猎猎作响，元婴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开来，压得下方尚未登船的村民双膝发软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看着身前神色平静的洛凝，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：“凝仙子，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，交出云尘，我饶这洞天里所有人一条生路。”
洛凝没有回话，但行动已说明一切，只见她素手轻扬，周身莹蓝的水绫如流云般舒展，万千条水绫从她身后铺展开来，像一片翻涌的深海，将整个桃源镇上空都护在了其中。
“好！那本座就成全你！”
一声暴喝落下，楚破军手中长剑骤然挥出。
没有多余的招式，只有最纯粹、最霸道的一剑。这一剑破空而出，血色剑影瞬间暴涨至万丈，硬生生将天幕上的裂口撕得更开，连头顶万丈深海的水流都被这道剑意劈成了两半。
剑影所过之处，空间寸寸碎裂，露出漆黑的空间裂隙，带着能碾碎一切的毁灭之力，直劈洛凝面门。
这就是灭剑仙的实力，一剑破万法，以绝对的力量，撕碎所有花巧。
下方的村民只觉得神魂都在这一剑下瑟瑟发抖，萧夜阑死死抱着怀里吓哭的孩童，后背抵着静湖的岸石，眼睁睁看着那道血色剑影劈开天幕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洛凝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。她指尖结印，朱唇轻启，吐出一个清越的“缠”字。
刹那间，万千水绫应声而动，像有了生命的灵蛇，迎着万丈剑影缠绕而上。
莹蓝的水绫层层叠叠，看似柔软无骨，却带着深海般浩瀚的韧性，一道水绫被剑意斩断，便有十道百道缠上来，顺着剑刃的走势蜿蜒游走，将那霸道无匹的剑势一点点卸去、消磨。
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彻整个洞天，血色剑影与莹蓝水绫在半空狠狠相撞，炸开的灵力冲击波向四周席卷而去。岸边的柳树被连根拔起，镇子里的木屋瞬间被掀飞了屋顶，原本就布满裂痕的结界，在这两股元婴境力量的冲击下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。
“咔嚓——”
清脆的碎裂声响起，不是兵刃，是困住了桃源洞天三百年的结界。
那道横贯天幕的巨大裂口，此刻像被敲碎的琉璃，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整个天际。下一秒，万丈深海的海水失去了最后的束缚，如同天河倒悬，轰然涌入这片封闭了三百年的小世界。
白花花的浪头足有十数丈高，瞬间吞没了镇子边缘的屋舍，青石板路在汹涌的水流里瞬间被冲得支离破碎。惊叫声、哭喊声、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混在一起，原本安宁的桃源镇，顷刻间化作一片泽国。
“往静湖跑！快！”萧夜阑嘶吼着，将怀里的孩子递给身边的妇人，自己转身冲进水里，拉住了被水流冲倒的老人。村民们互相搀扶着，踩着齐腰深的洪水，跌跌撞撞地往地势最高的静湖方向逃亡。
半空之中，洛凝与楚破军的交手还在继续。
楚破军的剑意越打越烈，一剑快过一剑，一剑强过一剑，血色剑光几乎铺满了整个天幕。他本就是灵界以攻伐闻名的顶尖剑仙，一生都在厮杀中度过，剑招里全是搏命的狠戾，招招直取要害。
而洛凝的水绫虽能以柔克刚，卸去大部分剑意，却始终被他的剑势压制，只能被动防守，连抽身反击的空隙都没有。
更让她分心的，是下方不断涌入的海水，和那些在洪水里挣扎的村民。
她的目光扫过下方，正看见断臂的谢不归，正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捏着法诀，半跪在地，将全身仅存的灵力疯狂注入静湖湖底的阵法之中。
他的脸色惨白如纸，断口处的鲜血还在不断滴落，染红了身前的湖水，嘴唇咬得稀烂，却连一声痛哼都没有。
随着他灵力的注入，静湖中央泛起了耀眼的青光，巨大的阵法纹路在湖底亮起，一艘通体由灵木打造的星舟，缓缓从湖水中升起。星舟足有数十丈长，船身刻满了防御符文，灵光流转，稳稳地停在湖面上，足以容纳整个桃源镇的村民。
“快上船！老弱妇孺先上！”谢不归嘶吼着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，左手因为过度催动灵力，指节已经崩裂，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。
萧夜阑见状，立刻组织村民有序登船，扶着老人、抱着孩子往星舟上跑。可就在大半村民刚登上船的瞬间，半空之中，楚破军一道剑气余波横扫而来，狠狠砸在了阵法边缘。
谢不归闷哼一声，一口鲜血喷在了阵法符文上，原本稳定的青光瞬间黯淡下去。湖面上的星舟猛地一震，船身的灵光开始忽明忽暗，像风中残烛般疯狂闪烁，随时都有消散的可能。
这阵法本就需要金丹境修士全力催动，他本就被楚破军一剑断臂，灵力耗损严重，又被剑气侵蚀了经脉，此刻早已到了极限。
“谢先生！”萧夜阑看着摇摇欲坠的星舟，目眦欲裂，却根本帮不上忙。
半空之中，洛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她的心猛地一紧，看着下方即将溃散的星舟，看着那些刚登上船、又陷入恐慌的村民，再看着身前步步紧逼的楚破军，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。
她本就略处下风，此刻更是没有半分犹豫，指尖微动，强行分出八道莹蓝水绫，裹着自己最精纯的元婴本源灵力，如同流星般俯冲而下，稳稳缠上了谢不归的左臂，将浩瀚的水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内。
得到灵力加持的瞬间，谢不归只觉得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涌遍全身，原本枯竭的经脉瞬间被填满，黯淡的阵法青光重新暴涨，疯狂闪烁的星舟终于稳住了身形，牢牢地停在了静湖之上。
“洛先生！”谢不归抬头望向半空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可就是这分神的一刹那，给了楚破军可乘之机。
顶尖剑仙的对决，一丝一毫的破绽，都是致命的。
楚破军眼中寒光暴涨，他等的就是这一刻！他没有丝毫犹豫，将全身灵力之力尽数灌注于长剑之中，剑身发出震耳欲聋的剑鸣，血色剑光暴涨，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剑道修为，没有半分留手，直刺洛凝心口！
“洛凝！小心！”谢不归撕心裂肺地嘶吼出声。
洛凝猛地回神，却已经晚了。她仓促之间收回心神，万千水绫瞬间回防，在她身前层层叠叠地裹了数十层，形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水幕屏障。
可灭剑仙这一剑，本就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，霸道的血色剑气如同热刀切黄油，瞬间撕裂了一层又一层水绫。
“嗤啦——”
剑气破开水幕的声响清晰可闻。
哪怕洛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调转身形，那道凌厉的剑气还是狠狠擦过她的肩胛，穿透了她的护体灵力，霸道的剑势余波狠狠撞在了她的元神之上。
“唔……”
洛凝闷哼一声，一口鲜红的血猛地从口中喷出，染红了身前素白的布裙。
她周身的水绫瞬间失去了灵力支撑，如同断了线的丝线般四散飘落，整个人像折翼的蝶，从百丈高空，直直地朝着下方翻涌的洪水之中坠落。
“师父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，从洪水之中炸开。
云尘从看到洛凝分神的那一刻起，心就提到了嗓子眼。当看到她被剑气击中、口吐鲜血坠落的瞬间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什么杀手本能，什么生死危机，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眼里只剩下那个从高空坠落的白色身影，只剩下那个三年来温柔待他、教他识药、给了他一个家的师父。
他疯了一样冲进齐腰深的洪水之中，不顾脚下湍急的水流，不顾被冲过来的碎石撞得生疼的腿，拼了命地朝着洛凝坠落的方向狂奔。
洪水一次次将他冲倒，他又一次次爬起来，眼睛死死地盯着空中的那道身影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就在洛凝即将坠入洪水的前一秒，云尘猛地扑了过去，伸出双臂，稳稳地接住了她。
巨大的冲力带着他一起摔进了水里，他下意识地翻身，将洛凝紧紧护在怀里，自己的后背狠狠砸在了水下的石头上，疼得眼前发黑，却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人，不肯松开半分。
他踉跄着抱着洛凝从水里站起来，退到岸边的老槐树下，低头看向怀里的人。
洛凝的脸白得像一张纸，毫无血色，原本温婉的眉眼紧紧蹙着，长睫不住地颤抖，嘴角还在不断地往外溢着鲜血，染红了她的衣襟，也染红了云尘的手臂。她的身体很轻，此刻却烫得惊人，那是元婴受损后，灵力失控的征兆，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急促。
云尘的手止不住地颤抖，他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嘴角的血迹，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揉碎了，碾烂了，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这三年来，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，是洛凝给了他名字，给了他安身之处，给了他唯一的温暖。她是他的师父，是他混沌岁月里唯一的光，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悸动。
而现在，这束光，为了护他，为了护这桃源镇的人，被人伤成了这样。
滔天的恨意与愤怒，如同火山般在他心底轰然爆发，烧尽了他所有的冷静与克制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暗红的身影缓缓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。
楚破军收了剑，低头看着抱着洛凝、浑身湿透却眼神猩红的云尘，又扫了一眼他丹田的位置，眉头缓缓皱起。
他伸出手，一道血色灵力探向云尘的丹田，指尖触到那层层叠叠、与冰灵力同源的封印时，眼中闪过一丝恍然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收回手，看着云尘，低声道，“元婴被锁，灵脉被封，难怪一身修为半点不剩，如同凡人。是我眼拙了。”
云尘没有理他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洛凝靠在老槐树下，脱下自己的外袍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垫在她的脑后，又用袖子轻轻擦去她嘴角新溢出的血迹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缓缓站起身。
转身，他看向不远处的地面，那里躺着谢不归被斩断的木剑，断口处依旧流转着淡淡的灵光。他一步步走过去，弯腰，捡起了那柄断剑。
断剑很轻，握在手里，却又重逾千斤。
他握着剑，一步步走向楚破军，在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站定。
他的身上没有半分灵力，浑身湿透，脸上还沾着血污，看起来狼狈不堪，可握着断剑的手却稳得惊人，那双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里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。
他抬起断剑，剑尖直直地指着楚破军的心脏，一字一句，声音沙哑，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
“自此刻起，我与你，不死不休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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