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，苏云背着苏禾，仲孙敖走在旁边，三个人往西北走，两刻钟，山果然到了，山不大，光秃秃的，石头露在外面，草只长在山脚，往上一点就没有了。
苏云说，山里面有什么，仲孙敖说，山里面是空的，以前有人挖过矿，挖空了，后来废了，苏云说，废了多久，仲孙敖说，二十年，我爹还活着的时候，这个山已经没人来了，苏云说，姜氏会在废矿里吗，仲孙敖说，你找的账，跟姜氏有关，苏云说，第四笔账是姜氏，我妹妹姓姜，仲孙敖看了一眼苏禾，苏禾闭着眼睛，耳朵在动，在听山里面的回声。
苏禾说，山里面有声音，苏云说，什么声音，苏禾说，风进去的时候，出不来，在里面转，像有人在里面走路，出不来，苏云说，你在这里等我，苏禾说，我跟你进去，苏云说，里面黑，苏禾说，里面黑，我看不见，你进去也看不见，我跟你进去，我听得见路，苏云没有说话，他背着苏禾往山脚走，仲孙敖跟在后面，山脚有一个洞口，不大，两个人刚好能并排进去，苏云走进去的时候，虎口热了，不是感应热，不是蜡烛热，是熟悉的“长的热”，系统弹窗亮了，字很小，像怕被山里东西听见。
「第四笔账·姜氏。碎片+1。进度条42/100。」
苏云说，姜氏在这，系统弹窗，在，苏云说，在哪，系统弹窗，在你脚下，苏云低头，脚下是碎石和煤灰，他蹲下来，把苏禾轻轻放下来，让她靠着洞壁站好，然后用手扒开那层煤灰，扒了不到三寸，底下是石板，石板上刻了一行字，很浅，像用刀尖划的，“姜氏女，藏于此，勿挖”，苏云没有动，他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，字迹很老，边角被煤灰填平了，刻了不止一年两年，苏禾说，哥，那行字下面还有字，苏云扒开石板边缘的煤灰，石板下面压着一块布，布已经烂了一半，剩下的半边上有字，苏云把布拿出来，展开，字是用针扎出来的，盲文，苏禾说，你给我摸，苏云把布放在她手上，苏禾摸了一遍，沉默了很久，苏云说，上面写了什么，苏禾说，上面写的是——姜氏托孤，苏安接，苏安接不住，苏家灭，姜氏女，看不见，但听得见，苏云说，这写的是你，苏禾说，写的是我，但写的时候我还没出生，苏云说，谁写的，苏禾说，管仲。
苏云没有再说话，他把布折好，放进怀里，他说，走吧，这里没有骨头了，他站起来，背上苏禾，转身往外走，刚走两步，洞口外面传来脚步声，不止一个人，是三个人，石头上磕碰的声音，刀从鞘里拔出来的声音，领头的声音说，就是他，背上有妹妹的，苏云停了，仲孙敖站在他身后，他说，谁，苏云说，追兵，从地道口一路追过来的，仲孙敖说，追了多久，苏云说，从第一天就开始追。
领头的人对着洞口喊，出来，把东西交出来，留你一命，苏云说，你留我一命，你回去怎么交差，外面沉默了，苏禾在苏云背上说，他旁边两个人，一个人在摸刀，一个人在挪步子，挪步子的那个人想跑，苏云说，你怎么知道，苏禾说，他挪步子的时候，地上是沙，沙被踩了一下，是往回踩，他想退，他不想打，苏云说，领头的那个人呢，苏禾说，领头的人在喘气，他喘气的时候，中间顿了一下，他在犹豫。
苏云没有说话，他把苏禾往上颠了一下，转头看了一眼仲孙敖，他说，你怕吗，仲孙敖说，我不怕编号，但我怕人，苏云说，那你跟紧我，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虎口上的痂被拉扯了一下，裂开了，不是撕，是碰裂的，他攥紧拳头，青血从指缝里渗出来，系统弹窗亮了，只有一个字，「刀。」苏云说，什么意思，系统弹窗，你第四次裂开，我提醒你一下，没有别的意思，苏云说，你在提醒我，第四次裂了，系统弹窗，嗯，苏云说，你提醒我的方式，是发一个“刀”字，系统弹窗，嗯，苏云说，那你下次我第五次裂的时候，你发什么，系统弹窗沉默了两秒，然后亮了，「还不确定，但应该是“盾”。」苏云说，刀和盾是什么意思，系统弹窗，刀是你要用，盾是你要保护，第四次裂开你遇到的是刀，第五次你会遇到需要盾保护的东西，苏云没有再问。
他走出了洞口，外面三个人，站在日光底下，刀亮着，领头的人看着苏云，又看了一眼苏云背上的苏禾，然后看到旁边的仲孙敖，他说，你多了个人，苏云说，你多了个人追，你追了七天，从地道追到山脚下，你的脚不疼吗，领头的人说，你别嘴硬，苏云说，我没嘴硬，我在替你算账，你追了七天，吃了七天的干粮，你回去的时候，主子问你追到了什么，你说“他多了个人”，你主子怎么回你，领头的人刀尖动了一下，往下压了两分，苏禾在苏云背上说，他刀尖往下压了两分，他在听，苏云说，你在听我说话，你在听我算的账，你也在算，你算了七天，你知道你追不回什么了，你现在站在这，是因为你不敢空手回去，领头的人说，你不怕我杀了你，苏云说，你杀了我，你拿不到东西，你回去还是一样，你不杀我，我也往前走，你追不上。
他把虎口上的血在衣服上蹭了一下，然后说，你让开，我把路上那些石头、土坡、倒计时也甩到你面前，让你追，你已经追了七天，不在乎多追一天，他往前走，领头的人站在他面前，刀举着，但没有拦，苏云从他旁边走过去，仲孙敖跟在后面，仲孙敖经过领头的人身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他说，你脚在抖，领头的人说，什么，仲孙敖说，你脚在抖，你站了这么久，抖了三次，第一次抖是你想拔刀，第二次抖是你说不出话，第三次抖是你不知道怎么办，领头的人没有再说话。
苏云走出三十步远的时候，虎口上的血已经凝住了，那道新裂的口子还在渗，系统弹窗闪了一下，「第四次裂开。无代价条款。但建议少裂几次，保修期有限。」苏云说，你还有保修期，系统弹窗，……我开玩笑的。
苏云看着虎口上那道新裂的口子，他说，你给我一个保修期，你自己有保修期吗，虎口没有回答，但青血渗出来的速度慢了一拍，像在想怎么回答。
仲孙敖跟在他身后，忽然停了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领头的人，领头的人还站在原地，刀没有收，但刀尖垂在了地上，仲孙敖看了他三息，然后回头追上苏云，他追上苏云之后，没有说话，走了十几步，他忽然说，我以前编号是为了确认石头存在，现在不编号了，我怎么确认自己存在，苏云没有回头，他说，你刚才回头看了那个人，你看了三息，你看他的时候，你在想什么，仲孙敖说，我在想他会不会追上来，苏云说，你以前编号的时候，想过别人会不会追上来吗，仲孙敖沉默了一会儿，他说，没有，苏云说，你现在想了，因为你现在除了石头还看见人了，仲孙敖没有再问，他继续走，但步子比之前稳了一点。
苏禾在苏云背上说，哥，你刚才骗他的时候，呼吸没有顿，你说的是真的，他真的追不上了，苏云说，我知道，苏禾说，你什么时候知道追不上的，苏云说，他脚抖了三次，第三次的时候，他刀尖往下压了两分，他不想追了，苏禾说，他不想追了，但他还在追，苏云说，他还在追，是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不想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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