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关灯！”
水泥槽里的男人刚喊完，蒋长根便掐灭手电。黑暗没有保住他。血已经淌到入口，一只灰白的手从那片湿亮里撑出来，五指扒住槽沿，紧接着又有半张没有五官的脸贴上水泥壁。
“退到车后！”我压低声音催他们。
男人还在往外爬。他一条腿使不上力，裤管被血浸透，每拖一下，槽底便多出一道红痕。她跪到入口侧面，用撬棍上的弯头勾住男人的衣领，韩庆山伏在另一边抓住他伸来的手。两个人刚把他拖出半个身子，灰白的手便顺着血痕滑近，指尖贴上了他的鞋底。
男人猛蹬几下：“别碰血！它从门卫室一路跟着我，灯关了也没用！”
蒋长根把手电塞回工具包，声音发紧：“先把人拉出来！”
“拉出来，它也出来。”韩庆山嘴上这样说，手却没有松。他眼下攥着活人的手，指节白得发青，目光却越过水泥槽，投向陈守义死去的窄道。
陈守义先前听见货车后有人用妻子的声音喊他。我们早已提醒过所有人，看见倒行鬼不能转身奔跑。他还是在慌乱中回头冲向货车，把整个后背露了出去。倒行鬼的一只反脚踩进他的影子，黑色从鞋跟爬上脊背。陈守义的脸被拧向身后，嘴里仍用妻子的声音叫韩庆山过去。韩庆山挣扎着要冲过去，被我和蒋长根拦住。等陈守义的四肢折向身后，胸口再也没有起伏，人已经死在窄道口。倒行鬼随后从他的尸体背后露出脸，伏在那里等下一个转身的人。
我盯住眼前这只灰白的手。前几次，白衣鬼只在楼内追着落地的血走，到了露天处便会停下！此刻它已经沿水泥槽爬到西门边，院外的风吹得它手臂微微扭动。我们以为能喘气的地方被它踩穿了。
灰白手指收紧，男人的鞋口立刻涌出更多血。他张嘴惨叫：“救我！我叫杜新成，是西门的夜班门卫！手摇开门器还在屋里，我死了，你们谁也开不了门！”
韩庆山猛地发力，杜新成却只被拖出一点。白衣鬼的手臂越拉越长，灰白指尖已经没进他的裤脚。再僵持下去，杜新成会死在入口，我们也进不了门卫室。
我扯开左臂上的布带。
岑望舒一把按住我：“你想干什么？这只手已经保不住了，你还要把命也送进去？”
“它上回躲过我伤口里的黑血。我先用新鲜血把它引开，等它靠近，再让黑血碰它。韩庆山拉人，蒋师傅准备盖住槽口。你盯住我，情况不对就止血。”我看着她，“我只见过一次，成不成没有把握。”
她的手没有松：“那就换个办法！”
槽内传来布料撕裂声。杜新成的腿被往回拖了一截，他用两只手死扣水泥边，哭喊得变了调：“快点啊！它进伤口了！”
没有时间再找第二条路。我把左腕的硬板抵在槽沿，借身体重量压下去。断处没有疼，肘窝上方却裂开一道细口，温热的血绕过黑色抓痕，滴在入口外的碎石上。
只落了一滴。
灰白的手立即松开杜新成。
它从那滴血里探了出来。
白衣鬼循着落地鲜血杀人。我的血碰到碎石时，它的死亡条件已经被我亲手触发，我成了它这次要杀的人。
我原以为它还要沿着地面爬，至少会给我一次后退的机会。那张空脸直接贴到我膝前，双臂从血点两侧伸出，一只扣住我的左腕，一只穿进裂口。岑望舒喊我的名字时，我已经听不清了。
灰白手臂沿着伤口钻向胸腔。左臂里的血像被一口吸走，黑色抓痕越过臂弯，爬向肩头。它没有像上次那样避开黑血。我的那次亲眼所见救不了今天的我。
我想喊他们照原来的安排做，喉咙只挤出一点气。右手抓住槽沿，右肩刚一用力便彻底软下去。脸撞上碎石前，我看见韩庆山拖出杜新成，蒋长根将铁盖推向入口，岑望舒却朝我扑来。
“谢玄，别闭眼！看着我！”
她把手伸进我和灰白手臂之间，掌心压住裂口。白影穿过她的手，继续朝我胸口钻。衣服下面渐渐顶起五根灰白指印，它们挪到心口，猛地收紧。
我的呼吸当场停止。心脏重重缩了一下，随后再没有下一声。视野缩成一小团灰光，岑望舒的喊声也彻底消失。白衣鬼的手指贴上我颈侧时，我已经失去意识，身体软在碎石上，对外界再无反应。
再有感觉时，胸骨上传来一下重压。岑望舒跪在碎石旁按压我的胸口，每压一下，我眼前便闪过一片灰白，肺里仍旧吸不进气。
“车里的药箱！”她朝韩庆山吼道，“把白色大包装全拿来，快！”
韩庆山已经把杜新成放到货车旁，随即用钥匙打开后排。他扯出最后一箱药，连箱带锁扣摔到地上。蒋长根用撬棍砸开箱盖，岑望舒抓出一叠厚垫子。透明包装上印着“吸液护理垫”，她撕开后压住我臂下的血，又让韩庆山把货车里的防水布铺到我身下。
“抬起来，切断血路！别让他的血再碰地！”
韩庆山抓住我的腰带，蒋长根托住我的腿。他们隔着防水布把我抬离碎石。岑望舒一边压紧伤口，一边把剩下的厚垫子逐块盖住地上的血点。
白衣鬼的脸还贴在我胸前。
第一处血被吸干，它的一条手臂缩短。第二处红色被垫子遮住，那张脸朝地面歪去。蒋长根看见变化，把装着清创盐水的塑料瓶全从药箱里抱出来，拧开后冲向碎石。血水刚要流散，韩庆山便用厚垫子兜住，连同染血的砂土一起裹进防水布边缘。
白影一阵阵变淡。岑望舒掌下又渗出血，她直接把最后几包敷料塞进裂口周围。等蒋长根用铁盖压住槽口，岑望舒也捂住最后一滴新血，那些灰白手指终于从我胸口和脖子上散开。
岑望舒再次按向我的胸口。一股气被挤出肺，紧接着，我的胸腔自行抽了一下。空气猛地灌进来，我呛咳着蜷起身体，停住的心脏终于重新撞出沉重的跳动。眼前的人影晃了很久才重合。
岑望舒摸住我的颈侧，又掀开我的眼皮看了一眼，确认我重新有了反应才松手。她低声骂道：“你的呼吸和心跳全停了，瞳孔也开始散了。刚才就是濒死！我们把你抬离血迹、吸干地上的血，又按压胸口，才把你抢救回来。白衣鬼再多留一会儿，你就真死了！”
她的右手还压着我，手背上多了一道灰白色细痕，怎么擦也没有退。最后一箱药摊在旁边，清创盐水、厚垫子和敷料全空了，只剩几盒退烧药和针剂。染血的防水布也不能再铺回车里。这些东西全是同伴从白衣鬼手下换回我一条命所付出的代价。
杜新成靠着轮胎喘息。他的小腿还在流血，岑望舒只能从自己衣摆撕下布条替他勒住。她看了一眼空箱，又看向我：“这箱东西原本能救补给站多少人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撑着右肘坐起，“这笔算我头上。”
“你说清了打算，也说了把握不大。”她把布条打紧，声音仍在发抖，“可你拿一次见过的情况去赌命。下一回，先把‘只见过一次’放在最前面。”
我点头，试着抬起左臂。肩头以下连一点反应都没有，整条胳膊沉在身侧，手指也无法弯曲。岑望舒托起它又放下，直说即使活着出去，这条胳膊也很可能再抬不起来。
白衣鬼留下的新伤已经夺走了我的整条左臂。黑色抓痕仍在继续往上，越过左肩，最远的一根停在锁骨旁。右肩同样抬不起来。接下来要爬水泥槽，我连靠自己撑住身体都做不到。
蒋长根没有让我们立刻进去。他隔着厚胶握把，用钳子夹断槽边那根正在发热的控制线，又把断头分别包住。门柱上的小灯被院内的电流熄灭，门卫室里的电机也被他停住。
“现在它没法再推门。”他搓了搓被汗浸湿的手，“我们也别指望电机开门了。只能进屋摇开。”
杜新成抬起苍白的脸：“手摇杆在值班桌下面。白衣服的东西就是从桌下钻出来的……我逃进槽前，看见它把杆子拖到了里屋。”
韩庆山望向封死的铁门，又望向摊空的药箱。他没有怪我，只把那几盒还能用的药装进背包，随后将钥匙扣攥进掌心。陈守义留下的旧钥匙硌得他手背鼓起一小块。
“车和药留在这里，我们四个进槽。”他看见杜新成的伤腿仍在渗血，压住了催促，“你还能带路吗？”
杜新成咬着牙点头。
韩庆山重新掀开铁盖，岑望舒先钻进入口。她用那只多了灰痕的手抓住撬棍，另一只手朝我伸来：“这回你走中间。你掉一滴血，我们全退。”
我握不住她，只能让她扣住我的右腕。身后的蒋长根和韩庆山托起防水布，把我连同沾满血的垫子一起送进黑暗。铁盖被韩庆山留在外面，货车堵着来路，西门彻底断电。
门卫室深处传来金属刮擦声。
有人正拿着那根手摇杆，一圈一圈地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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