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去拿钥匙。”
韩庆山挡在我面前。他刚看着姐夫死在车门旁，眼圈还红着，声音却压得很低：“死的是我姐夫，我去。”
“你现在过去，想拿的是钥匙，还是想把人拖回来？”
他嘴角抽了一下，没有回答。
陈守义伏在驾驶室外，钥匙串还挂在腰间。倒行鬼四肢反折地蹲在尸体旁，朝后的脸正对窄道。林承的尸体横在更近处，颈骨折断后，脸仍冲着货车。
我把直角铁杆换到右手。左臂从手指到肩膀都麻木，黑色抓痕已经越过肘窝。岑望舒的砖红色工作背心沾满灰和血。她放下最后一箱药，拦住我的去路：“你连杆都握不稳，还想贴到它面前？”
“我不跑，也不背对它。用铁杆勾钥匙，拿到以后原路退回来。”
“白衣鬼要是追着你的伤口过来呢？”
上一回，那东西停在我染黑的血前，转头扑向了亮亮。我只亲眼见过这一次，谁也说不准它下次还会避开。
“你们盯着卸货棚。白衣鬼一露头就喊，我立刻停手。”
岑望舒看了我一会儿：“这回倒肯把话说完了。”
她没有让路，我也没有催。亮亮死前，她问过我为什么没先说清打算。那句话一直卡在我胸口，碰一下就疼。直到倒行鬼把一只反折的脚踩上陈守义的小腿，她才侧开半步。
路肩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杆子太短，拿这个！”
有人从排水沟旁的水泥槽里推开一块铁盖，先递出几节接在一起的淡黄色细杆。那人随后撑住边缘爬出来，右脚落地时明显跛了一下。他穿着带反光条的旧工作服，腰边挂着帆布工具包，一见韩庆山便反复搓起双手。
“舅，你怎么在这儿？”韩庆山愣住了。
“我还想问你怎么把命送到这儿来了！”男人瞥见车旁的两具尸体，声音立刻低下去，“我是蒋长根，替通信公司跑线路检修。补给站电话断了，庆山托我顺着旧线找毛病。我女儿还在站里值夜班，电话修不通，她连求救都没地方打。”
他指向递给我的黄杆：“工人穿线用的，里面是玻璃纤维，能接长。别拿手碰尸体，用前头的弯钩挑钥匙。”
东西的来历和用法都说清了。我接过细杆，先在地上拖了拖，弯钩勾住一截断电线，受力后没有脱开。
蒋长根盯着倒行鬼，右手又开始搓左手背：“我躲在槽里看见它杀人。只要你一直面对它，它暂时不会贴上来。你慢点，千万别急。”
“你看见了几次？”
“就刚才那两次。”
他没有把猜测说成定论。
我将黄杆接到足够碰到车门的位置，正面对着倒行鬼往前走。右肩每抬高一点，胸口便跟着抽痛。倒行鬼没有扑来，只把脸贴近陈守义的后背，四肢带着身体横移，始终想绕到我的侧后方。
我跟着转动脚步，不让它离开视线。黄杆的弯钩先擦过陈守义的皮带，又从钥匙圈里滑开。金属碰撞声在窄道里格外清楚。
“再往左一点！”韩庆山喊。
“别催他！”岑望舒立刻喝住。
我压低杆头，再挑一次。弯钩穿过钥匙圈，我向后一拉，陈守义的腰被皮带带得抬起少许。钥匙卡在扣环上，没有脱落。倒行鬼随即伏低身体，那张倒置的脸几乎挨到黄杆。
右肩已经疼得发抖。我松了一点力，换成双脚抵住路面，借后退拉动细杆。皮带扣终于被扯开，钥匙串擦过车门，朝我滑来。
倒行鬼也跟了过来。
它的脚向前，脸仍朝后，每一步都踩在黄杆旁边。我不敢转身，只能拖着杆子倒退。右脚踩到林承丢下的伸缩棍时，鞋底向旁边一滑，我的左膝重重磕地。
“看着它！”蒋长根吼道。
我撑不起麻木的左臂，右手又不能松杆。倒行鬼已经俯到面前，朝后的脸与我相隔不到一臂。它用一只反折的脚踩住我落在地上的左手，缓缓把身体的重量压下。
腕骨折断的声音很轻。我的手掌被压得歪向一边，五根手指仍旧没有痛感。
我咬住牙，盯着它没有眼白的双眼，先把右脚重新踩稳，再一点点站起来。它松开我的手，却没有继续扑近。
它停住了。
我继续后退，直到岑望舒抓住我的衣领，把我拖回墙边。韩庆山立刻捡起钥匙串，手指碰到陈守义留下的旧钥匙扣时，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“拿到了。”我说。
他攥紧钥匙，没有道谢。
岑望舒看见我歪折的手腕，没有再掰动，只从药箱包装里抽出两片硬板，夹住伤处后用布带固定。她绕过我的后颈收紧布带，声音冷得发颤：“腕骨和掌根都断了。就算活着出去，这只手也恢复不了正常活动。下次再想一个人顶上去，先看看你还剩几只手。”
我的左手永久失去了正常活动能力。
蒋长根领我们绕到货车另一侧。他没有让韩庆山靠近司机门，指着远离尸体的副驾驶：“从这边开锁，爬过去。倒行鬼守着驾驶室外面，少在它跟前晃。”
韩庆山打开副驾驶门，把药箱塞进后排，随后钻到方向盘前。他说自己平时也开补给站的小货车，便由他来开。蒋长根坐在副驾驶给他指路，我和岑望舒挤在后排。
韩庆山转动钥匙，发动机被他启动。车灯照亮西侧公路时，倒行鬼仍伏在陈守义身边，没有追赶车辆。韩庆山死死看着前方，驾车缓慢离开窄道。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远，谁也没有回头。
西门就在公路尽头。铁门外侧能看见废弃收费杆和一间门卫室，只要门卫室里的人放行，补给站就在城南方向。
货车刚驶近，门卫室里便传出电机运转声。电机拖动两扇铁门向中间靠拢，赶在车头抵达前封住了出口。
韩庆山猛踩刹车：“这里明明断电了？！”
“市区来的线早断了。”蒋长根盯着门柱上逐个亮起的小灯，双手搓得越来越快，“我在槽里亲眼看见，电从疗养院那边送过来。有人把西门控制线接回了院内门卫室。”
“撞开！”韩庆山一掌拍在方向盘上，“药再送不到，我姐和站里的伤员怎么办？”
铁门下沿立着一排朝外的钢钉。货车冲上去，轮胎和水箱都保不住。最后一箱药也会被困在这里。
“车留着。”我按住他的座椅靠背，“我们进门卫室断掉那根线，再开门。”
韩庆山回头瞪我：“又要回去？”
“想带药出去，就得回。”
蒋长根沉默片刻，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撬杆，握把包着厚胶。他解释，公路边的水泥槽一直通到门卫室地板下面，他刚才正是从那条槽里爬过来的。入口窄，汽车过不去，人可以走。
韩庆山把货车横停在铁门前，用车身挡住从窄道追来的视线，又锁好装药的车门。岑望舒背起药箱时，我拦住她：“箱子留车里。槽里要用手脚爬，你背着它过不去。”
她看了看我的左臂，把药箱重新锁进后排：“药留下，人一起去。你别再替我分谁留下。”
我们跟着蒋长根来到门柱旁。他用撬杆掀起水泥槽上的铁盖，没有伸手探进去，只把手电光照向深处。
狭窄的槽底有一串新鲜血迹，正从门卫室方向缓慢淌来。
蒋长根的跛脚停在入口外。他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红色，搓手的动作彻底停了。
槽内有人拖着身体爬行，手掌拍在水泥壁上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随后，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：“别开灯……它跟着血过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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