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,老太太讲了下面的事:这几天,有两三个二十四五的外地女子在这一带到各家收鸡蛋,拿到上冶城里卖,从中赚钱。西院张大娘说,她们也到她家买过鸡蛋,还打听雷兴善家的情况和雷兴善的人品。昨天,她们就来过雷兴善家,先说买鸡蛋,后来和老太太唠家常,说她们都是平邑县穷山沟里的,生活困苦,出来贩卖鸡蛋,挣点钱贴补家里生活。言谈中流露出不愿再回原籍生活,遇到合适的人家就准备嫁人的心意。有一个叫卞玉的说,自己是卞桥镇区卞家崖的,认为雷兴善家的房子虽然旧了点,但还相当不错,临走还要了雷兴善的生辰八字。
今天雷兴善去开会的时候,卞玉和另外一个叫张岚的女孩又来了。一进门,卞玉就说她找人算了,她和雷兴善八字相合,命中注定有缘,然后直截了当地说:“大娘,您要是不嫌弃,我就做您的儿媳妇吧。我保证好好孝敬您老人家,一辈子对雷大哥好。”
“你可考虑好了。”张岚说,“虽然是好人家,但是日子太清苦了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卞玉说,“找富裕人家,哪有那么容易?我们都出来好几年了,找到了吗?再说富裕人家能看得上我们吗?门不当户不对,能保证永远对我们好吗?好人家才是最重要的。大娘家虽然贫寒,但是住房没问题,稍加修缮,就是相当不错的房屋。雷大哥人品好、能干,日子会好起来的。”
老太太赶紧说:“张姑娘说的是实话,我们家境不好,不要连累卞姑娘跟着我们受苦。”
“老人家,我的决心已经定了。”卞玉接着说,“趁年前买卖好做,我抓紧多贩卖些鸡蛋,再多攒点钱,过了年让俺爷来一趟,你们两家当老人的把我们俩的亲事定下来,择日子给我们把婚事办了,您就等着抱孙子吧!”
“就盼着那一天了!”老太太笑呵呵地说。
“老人家,还有一事。”卞玉说,“在俺爷来定下亲事之前,我不方便称呼您,也为避免别人说闲话,我想先管您叫干娘,您看行不?”
“行行行。”
“干娘在上,请受女儿一拜!”
卞玉拜罢干娘后,说还有些鸡蛋要拿到上冶去卖,明天下午回来,就住雷兴善家里。
老太太接着对雷兴善说:“儿呀,你看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?咱家穷,你都快三十的人了,还没有娶上媳妇,别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后生,孩子都八九岁了。娘盼着你早日成个家,我能看上孙子一眼,死也瞑目了。我看卞玉这孩子老实,人长得也不错,蛮配得上你,能娶得上她,是你的福气。娘做主,你就同意了吧!”
听罢老娘讲的故事,雷兴善心里犯嘀咕:平白无故、素未谋面,就找上门来以身相许,要做一个穷汉的媳妇,是不是太荒唐了?她到底为什么呢?自己还未见其人、不知其底细,就答应婚事,娶她为妻,也太不靠谱了吧。不能这么办,要看一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!
雷兴善是个孝子,不忍心伤老娘的心,便说:“她愿意住咱家就让她住吧,我把小耳屋收拾一下,让她住。我会善待她的。别的事情看看再说。”
老太太说:“你的大事,你要把握住。等她爷来了,一定要定下来!”
雷兴善对老娘说:“您放心,一定!”
大田乡领导小组研究决定:借动员大会之势,先把大田村的工作开展起来,进而推向全乡各村。乡政府通过前期工作,已经了解到一些拥护党、有能力、有威信的目标群众,发动群众先从他们开始,然后通过他们扩大到广大群众。明天,乡政府和工作队的全部人员分成十几个小组,分别找那些目标群众做工作,继续宣讲政策,解答他们的问题,商讨锄奸除霸、减租减息的办法。
大田乡领导小组决定,由组长谌栋赋前去拜访刘善人,试探一下他的真实态度。
刘善人住的宅子在村西南角,组长谌栋赋来到门前,对门卫说:“请通报一声,就说工作队的人前来拜访刘先生。”
门卫向刘善人报告:“老爷,工作队三人要见您,现在在门口外,听您回话。”
不等刘善人说话,刘豹在旁边瞪大眼睛喊道:“不见,不见!我去把他们轰走。”
“回来!一天就知道耍横。”刘善人训斥道,“你什么时候能长点心眼!”
不一会儿,刘善人来到门口,笑脸迎接,老远就喊:“谌书记,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恕罪,恕罪!”
谌栋赋迎上前去:“刘先生是大田乡有名的开明士绅,本想昨天会后前来拜访,因杂事缠身,今日才来拜见,还望先生莫怪。”
刘善人说:“谌书记日理万机,本来应该我去看您,实在不该耽误您宝贵的时间来看我刘某,深表感谢。”
“您是开明士绅,又是长者,特别是您在大会上带头表态支持反奸除霸斗争和‘双减’政策,起了带头表率作用,应当我来看您。”谌栋赋说。
“为‘双减’做点事是应该的。”刘善人眼珠一转,说,“党为老百姓办好事,我应该全力以赴地支持!不过,我表态忘了一件事,就是护民队的事。当初成立护民队,是为了保护乡亲们,下一步乡上、各村都要成立民兵队,护民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。我向您保证,解散也行,民兵队收编也行,我听您的。”
“先不说这个,以后根据情况再定。”谌栋赋说,“我今天来拜访您,一是感谢您表态支持我们的工作,二是有几件事要向您请教,还望老先生不吝赐教。”
“请谌领导细说,不必客气。”
“那我就说了。”谌栋赋说,“第一件事,反奸除霸问题。目前谁是奸、谁是特、谁是霸、谁是匪,除几处占山的匪寇外,其他一概不知。以先生之见,又当如何?”
“这确实是一个问题。”刘善人不慌不忙地说,“昨天夜里我想了很久,对奸、特、霸和散匪,发动群众揭发出来,抓起来就是了。对占山的大股土匪,只有派部队进山剿灭。”
谌栋赋心里想:就这办法,谁都能张口就来,还用等着“想很久”?耍滑头。于是说:“对,只有如此。第二件事,执行‘双减’政策问题。不能一说就算完事了,以先生之见,应当如何操作?”
“这倒也是。”刘善人不假思索地说,“把双方叫到一起,当面核对理清即可。”
“我们也是这么想。”谌栋赋说,“再做一些文书凭证,就更完善了。第三件事,就是孩子上学、念书的事。乡政府准备先在大田村办一所小学,让孩子们上学读书,然后在比较大的村里再办几所联办小学,让全乡的孩子都能上学。”
“好事!”刘善人说,“解放了,为让孩子长大后成为有文化的人,将来成为国家有文化的建设者,应该办学,让所有的孩子都上学读书。大田小学是乡政府办的第一所学校,一定要办好。”
“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,困难不少。”谌栋赋说,“校舍、桌子板凳、教材、教室,一无所有。”
刘善人想了想说:“这好办。您怎么忘了你们党的拿手本事了?发动群众啊!我在村南头有一所院子,三面各有一栋三间的大房子,两幢做教室,一幢给老师居住和办公。我现在也住不着,就捐出来做学校吧。”
“太好了,我替孩子们谢谢您!”
“桌椅板凳,让大家把用不着的板凳、桌子捐一些出来。我家有一些旧家具捐给学校,有孩子要上学的人家,一定要捐一个板凳或一张桌子,几块木板也行,找人修修改改,就可以做课桌用了。这事您不用管了,我找人弄,五天后保证具备上课的条件。我也念过几年书,本来也可以当老师,年龄大了,力不从心了。我看教师、教材就请县里帮助解决吧。”
“老先生真是经验丰富,有办法。”谌栋赋称赞说,“我有一个想法,想先征求老先生的意见,您看如何?”
“请讲。”
“我想报请县里,请您出任大田村小学的校长,您意下如何?”
“感谢政府对我的信任。”刘善人嘴角上翘,说,“我这个人年轻的时候跟着刘黑七当过土匪、汉奸,干过不少坏事,虽然也救过两名八路军战士,但也不能赎我所犯罪过。八路军击毙刘黑七以后,我认清形势,当即解甲归田,不再作恶。贵党光明磊落,处处为人民着想,我由衷拥护。如能为培养孩子尽微薄之力,我非常高兴。谌书记,我对贵党是一片真心,今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,您只管差遣,我一定全心全意完成任务。”
离开刘善人家,谌栋赋还是觉得刘善人的面貌并不清晰。
武工队队长一走进雷兴善院子,就听见许多人在争论。有人说:“要先成立农会,团结起来力量大。”有人不同意:“先成立民兵队,为的是保护大家,才不怕反动势力来破坏。”
武工队队长一进门就说:“好热闹啊!”
“工作队的领导同志来了。”大家让武工队队长坐下。
“我是武工队队长,以后大家喊我武工队队长就是。”
雷兴善说:“武工队队长同志,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。我们坚决听政府的话,跟贵党走。大家来了就讨论起来了。我们都认为工作队说得对,穷人要翻身,就得团结起来,建立自己的乡、村政府,建立民兵队和农会、妇救会。怎么搞法,我们都不懂,你给大家说说。”
武工队队长说:“你们已经找到了路子,就是跟党走,建立人民自己的政权。你们已经懂得人多力量大、团结起来力量大的道理。光靠你们这十几个人还不够,要是你们每个人都联系十几个人,把你们已经明白的道理讲给他们听,让他们也明白了这些道理,我们的力量不就更大了?每个人再联系更多的人,如此滚雪球,越滚越大,最后全乡贫苦百姓都发动起来了,什么事情都好办了。
“建立村政府、建立民兵队和群众组织,也得有一个过程。在滚雪球发动群众的过程中,大家就会酝酿、挑选那些为人正直、能为老百姓办事的人当候选人,经过选举,选出村政府、民兵队和群众组织的领导班子和主事人。关键要把大家发动起来,下定了决心要参加民兵队、农会、妇救会,成立了组织,一切都好办了。”
此后三天,由工作队组织的发动群众小会,迅速将大田村的群众全部发动起来。然后,工作队将发动群众的工作重点转移到大田乡的各个村子。不久,各村的群众也充分发动起来了。
谌栋赋利用回县城住宿的时间,将大田乡群众发动情况和创办大田村第一小学的意见,向县反奸除霸总指挥部作了汇报。县反奸除霸总指挥部同意开始进行村级人民政府的选举工作,县反奸除霸总指挥部批准创办大田村第一小学,所需两位教师和教材,由办公室副主任邢修泷设法解决。
邢修泷本来是一名教员,如今当上反奸除霸办公室的副主任,也算平步青云了。等运动搞完了,办公室一撤销,说不定自己会被安排为县政府办公室主任,甚至成为副县长也有可能。真到那一步,邢修泷也不枉此生。想到此,邢修泷后悔当年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,如今已经无法回头。
两位教师,邢修泷有现成的人选。
一位,名叫徐守职,家住蒙山县城的年轻人,师范学校毕业之后,在孟家村教小学两年。今年下半年,八路军围攻王洪九时,学校停课,他不得已回到蒙山县城。县反奸除霸办公室成立的当天,他来办公室登记,希望被录用为小学教师。
想到另一位,邢修泷眉头紧皱。侯保深,临沂城人,三十多岁,从教多年。日本投降后,他要求邢修泷为他找一份工作,条件是行动方便、不引人注意。推荐他去大田村教书,不知他愿意去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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