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朔攥着她的手腕没松。他看着她满脸的泪和惊惧,忽然想起几千年前昆仑山脚那块青石上,小月翻过身来冲他笑的模样。暖融融的日头照着她笑得弯弯的眼角。那个笑容和眼前这张脸上的惊恐之间隔了几千年,隔了无数个转世轮回,隔了一面被剥下来的皮、一面被敲响的鼓、一座空荡荡的山洞。他说不出话来。他只是攥着她的手,指节发白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出不来。
李祖娥用力甩开他的手:“放开我!”她离开得很快,裙摆被风扯成一道流影,转眼就消失在月洞门的另一边。
又过几日,叶朔收到消息:李祖娥的母亲来看女儿,李祖娥屏退左右,出来时,眼睛红的像桃子,不知道和母亲说了什么。
钦䲹奉命盯紧李母,只见李母在李府,和李父相拥而泣:“我的女儿,堂堂赵郡李氏的嫡女,居然嫁给了一只老鼠?”她怕人听见,声音绝望又低沉,“这怪物!就算他是皇帝,也不能这般作践人!”
李父冷静的多,他安抚李母:“这一定不是皇帝,我们去找蕊珠仙姑,一定能斩妖除魔!”他立刻写了一封信,言辞激烈,要救出女儿,保护女儿。
这一夜还没过去,叶朔就到了。
他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墨色的劲装,没有带随从。月光照着他冷白的面孔,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。他来到李家书房,看着李夫人攥着那封信站在堂中。
“李夫人。”叶朔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结果,“信,给我。”
李夫人把信攥得更紧:“你休想!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!我家祖娥堂堂贵女,绝不能被你这只——”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叶朔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她的脖颈,指腹按在喉结两侧的动脉上,力道不重,但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李夫人的瞳孔猛地放大,随后身体重重落在地上。
李父是在一片混乱中离开的。他从后窗翻了出去,袍角挂在窗棂上撕了一道口子,他没有回头。他并不是贪生怕死,而是想要保住姓名,找到可以制衡妖兽的力量。城郊道观的路他走了无数回,这条路通往那片清静的松林,通往那个仙风道骨的亚雨真人,据说他活了不知多少年,精通符咒阵法,周围的术士都要让他三分。李父一路狂奔,靴底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,夜风灌进他撕破的袍角,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推他。
道观的木门被他拍响时,松枝上的露水正顺着叶尖往下滴。门开了,亚雨真人站在门内的阴影里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身姿挺拔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极淡的灰色,像山间清晨的雾。他听完李父的话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手掐了一个诀,风在他指尖旋了一下,松林里的鸟忽然全安静了。
“走吧。”亚雨真人从门后取出一柄木剑,剑身乌黑,没有纹饰,“晚了,皇后也要遇害了。”
他们在半空中追上叶朔时,叶朔看见亚雨真人那道旧道袍的身影,瞳孔微微一缩,作为一只有修为的鼠类,他闻出了这个人身上的气息。那,是真正的龙气。
亚雨真人抬手将木剑横在身前,剑尖朝下,在青砖地上画了一个圆。那个圆亮了一下,像水面上忽然映出月光,然后整座堂内的空气开始扭曲,烛火被拉成长长的曳影,墙壁上的影子像活过来一样游移不定。
叶朔后退了一步。他的身形在那一刻开始不稳,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旋过一圈暗金,然后又旋回人形,两种形态在他脸上交替闪烁,像一盏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灯。他肯本不是亚雨真人的对手,很快就败下阵来。
亚雨真人手中的木剑也抵住了他的眉心。乌黑的剑尖离皮肤只有一根丝线的距离,但那股从剑身上渗出来的气息让叶朔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。那气息古老而森严,带着上古山林湖泊深处的、压倒性的威严,像一头沉睡了几千年的巨兽在剑尖后翻了个身,睁开了一只眼。
“妖孽!尽然冒充圣上!”亚雨真人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违抗的力道,像命令一条溪流改道,“可惜我受了重伤,你们又用了极高的妖法封住了气息,要不我不会留你到今天!”
钦䲹从阴影里扑出来,鹰爪直取亚雨真人的后颈。但他的爪子在离那道旧道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,空气中仿佛竖起了一面无形的墙,他的指甲刮在上面,发出刺耳的、金石碰撞的声响。亚雨真人连头都没回,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,朝后轻轻一拂,钦䲹就像被一柄巨锤击中胸口,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。
钦䲹倒下去的一瞬间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窫窳。”
听到“窫窳”这两个字,庞渊的头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,他捂着脑袋,恍恍惚惚地看见,自己把木剑往前送了半寸,叶朔的身体开始崩解,像一件被脱下的外袍,高洋的面孔、高洋的身形、高洋那具属于人间的皮囊,从他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下去。灰褐色的皮毛从裂口里翻涌出来,奚鼠的尖吻、竖立的耳廓、脊背上那道泛着暗青色的旧疤,在烛火里渐渐显露出完整的轮廓。他在最后一刻伸手,朝钦䲹的方向做了一个抓取的手势,钦䲹会意,从暗处取出一把散发寒光的利刃,抛入叶朔爪中。
原来,自己的前生,就是“窫窳”,那么传说中烛龙的另一个儿子“鼓”又是谁?自己当年究竟犯了什么罪被“危”杀死?
庞渊恍恍惚惚,又看见,还是窫窳的自己,和叶朔打斗,叶朔得了利刃,刺伤了自己,但是还是被自己打回原形,地上只剩高洋那具空洞的躯壳,衣衫凌乱地摊在青砖上,像一件被丢弃的戏服。
狡猾如钦䲹,带走叶朔化作一道灰影,从后窗掠了出去,消失在将明未明的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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