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这次被皇后李祖娥所救,但是薛贵妃依旧惶惶不可终日,但是,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柔弱女子,怎么能抵得住妖兽的算计》
那日,在一个私人的小型宴会上,叶朔以皇帝的身份唤她跳舞,说是宴,来的不过五六个人,钦䲹坐在叶朔身侧,鹰目低垂,面前的酒盏一滴未动。烛火在风里摇晃,映得满殿人影憧憧,像一池被搅乱的浑水。
皇后李祖娥没有来。她一般很少抛头露面,薛氏被召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舞衣。那衣裳是宫人临时替她换上的,窄袖束腰,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缠枝莲,走动时花瓣在烛光里一明一灭,像踩着一地碎火。她走到殿中央,看见叶朔高坐在上首,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,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还挂着,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待赏玩的物件。她垂下眼,双手交叠在身前,指甲掐进掌心,面上却极力维持着端庄。自从侥幸被皇后救了之后,她夜夜噩梦,梦中总有一双冰冷的手掐住她的喉咙,醒来后脖颈上那圈青紫早已褪尽,但那种窒息感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拔不出来,也化不掉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活着,更不知道今夜这场宴,又会将她推向何处。
叶朔端起酒盏,在指间转了一圈,开口的声音散漫而温和,像在什么也没发生过:“薛贵妃舞艺出众,今夜月色正好,不如为朕和诸位爱卿舞一曲。”
此刻,乐师开始弹奏,乐声清冽而短促,像一滴冷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,嗤地一声蒸发了。薛氏抬起头,双臂缓缓展开,指尖微微上翘,像一对濒死的蝶在最后的风里展开翅膀。她开始旋转,水红色的裙摆在烛光里旋成一圈流动的弧,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,越烧越旺,越转越快。她的腰肢柔软地弯下去,后背弓成一道优美的弧线,水袖从臂间抖落,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水痕,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顺着她的指尖淌下来,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。
她很害怕,眼眶微红,嘴唇紧抿,但她的身体还在跳舞,还在旋转,她想起小时候在薛家大宅的后园里,祖母教她跳舞,说:“跳舞的时候,腰杆要直,步子要稳,就算刀架在脖子上,也不能输了这个架势。”她那时不明白,现在却忽然懂了。
乐声渐急,像山洪从高处倾泻而下。薛氏的脚步加快,裙摆在飞速的旋转中绞紧了又松开,松开又绞紧,像一朵花在狂风中被反复揉碎又拼合。她的双臂高高举起,指尖对着殿顶的藻井,水袖垂落下来覆住她的面孔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亮亮的,充满泪水,她卑微地,希望通过这样尽力的跳舞,能让皇上放过自己。她的身体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骤然静止,双臂缓缓收拢,交叠在胸前,水红色的衣袖覆住她的脸,像一面垂落的帷幕。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钦䲹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低的、像骨头碰撞的声响。
叶朔听见后,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“薛贵妃,你可知罪?”
薛氏的身体僵住了。她面色苍白,因为刚刚跳过舞,胸口的衣料被汗洇湿了一小片,贴在皮肤上,凉而黏,她结结巴巴地回应道:“臣妾……不知陛下何意。”
叶朔从案后站起来,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。他的脚步声在金砖上很轻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薛氏的胸口上,让她喘不过气。他在她面前半步之遥站定,低头看着她,目光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,像在看一件被当场拿获的猎物:“你与侍卫王崇私相授受,证据确凿。朕待你不薄,你却以怨报德。”
薛氏瞪大眼睛,嘴唇颤抖着,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辩解:“没有……妾身冤枉,从来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”叶朔冷笑一声,转过头去,“带下去。薛氏秽乱宫闱,罪无可赦,嗯,你喜欢弹琴、跳舞,就把薛氏做成琵琶吧。”
两个侍卫从殿外进来,一左一右架住薛氏的胳膊。她的膝盖软了一下,几乎要跪下去,但身体被架着,悬在离地面一寸的地方,脚尖踮着金砖,像一只被提着翅膀的鸟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叶朔的背影,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,恐惧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,她张开嘴大喊“皇后救我”,可是,没办法让李祖娥听见。
薛氏被拖出临水殿的时候,水红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,像一道来不及干涸的血痕。叶朔站在那里没有动,目光落在殿门外的一片空地上,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钦䲹在他身后无声地站起来,朝殿外走去,他把薛氏带到一间暗室,出于求生的本能,薛氏不住地磕头,求钦䲹放了自己。
但美人的惊恐并没有作用,钦䲹的指尖生出利爪,剥去薛氏身上的舞衣,随着血流的越来越多,薛氏很快就没声音了,只剩下刀锋划过皮肤的嘶声,骨骼被小心分离时发出的咯咯轻响,金线穿过软骨的摩擦。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,像有人在一寸一寸地拆解一件精美的瓷娃娃。
等到人骨琵琶被送到叶朔手中时,叶朔不禁赞叹钦䲹手艺的精巧:琵琶通体由骨骼打磨而成,颈部的骨节被雕成流畅的弧线,琴身宽阔,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光泽。四根弦绷在骨质的弦轴上,细而亮,在月光里像四道凝固的水银。琴身正中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,是薛氏心口那滴血,被符石压入骨骼深处,永远留在那里了。
“怨念越深,弦音越厉。”钦䲹把琵琶递过来,眼角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“她死前恐惧和恨意都在巅峰,这架琵琶若是经常弹响,有了灵气,就是个宝物,不如送给皇后,皇后喜欢弹琵琶。”
叶朔摸着琵琶,入手微凉,骨面光滑如瓷,他伸手拨了一下弦。一声清冽的、如裂帛般的音响彻书房,尾音拖得很长,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散去。弦在指尖微微颤动,传来一阵极细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共鸣。
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李祖娥听闻薛贵妃被杀时,急匆匆地赶来,她这几日身体不舒服,昏昏沉沉,才几日,薛妹妹就出了事。她来到薛氏寝宫,看着物是人非,忍不住落泪了。
而宫人早已把皇后的行踪告诉了叶朔。叶朔赶来,看见李祖娥,语气软了很多:“薛贵妃与人私通,罪有应得。”他走近李祖娥,手放在她肩膀上,想要安慰她。
“那你也不能虐杀她。”李祖娥流泪了,用一种很陌生的目光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但忽然认不出的人,推开叶朔的手,转身跑了出去。
叶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只手刚刚搭过她的肩,指腹上还残留着她衣料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。他把它收回来攥成拳,指节发白。
那之后,叶朔确实对李祖娥更好,但李祖娥对他,不再像往日那样说说笑笑,而是全是规矩和谨慎。
真正的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。
那日,李祖娥梦见薛氏对她笑,等她走近,那人影就散了,只剩一地杏花,一下惊醒。她心神不宁,半夜想要找到叶朔,想着为薛家人说说情,争取一些利益,好让薛妹妹的家人过的好一些。
她知道,最近叶朔总在书房看书到深夜,便走到书房,屏退左右,一个人走了进去。
书房里空无一人。李祖娥疑惑地往里走了两步,绕过那架紫檀木的屏风,忽然看见地上蜷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。
是一只奚鼠。很大,皮毛深灰,它缩在屏风后方的阴影里,前爪搭在胸前,尾巴松松地垂在地上,似乎睡着了,呼吸一起一伏,耳尖的绒毛被穿堂风拂得微微颤动。
听见有人走来,奚鼠猛地睁开眼,然后,她看见叶朔的脸从那只兽的轮廓里缓缓浮出来,叶朔看清楚是李祖娥进来,慌了神。
“祖娥……”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。
李祖娥退了一步。她的背抵住身后的书架,书卷哗啦啦地倒下来,有几本砸在她脚背上,她不觉得疼。她转身朝门外跑,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,她踉跄着扶住门框,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。
叶朔化回人形追出去找到李祖娥,他抓住她的手腕,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细而凉,像一截被霜打过的枝条。
“你是什么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你不是我的夫君高洋……你到底是……你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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