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是在第三日的深夜,悠悠转醒的。
她醒来时,第一件事,不是问自己伤得多重,也不是问身在何处,而是挣扎着,用那双虚弱得几乎抬不起来的手,在身侧一寸一寸地摸索。
“石头……我的石头……”
“在这儿,在这儿。”苏怀山慌忙将熟睡的婴儿,轻轻放回她怀里,“柳儿,你醒了……你可算醒了……”
柳氏搂住那个失而复得的襁褓,直到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、一起一伏的小小胸膛,那颗一直提着的心,才终于落回了原处。她惨白的脸上,缓缓地,漾开一个极淡、极虚弱,却极满足的笑。
“活着就好……活着,就好……”
她的声音,气若游丝,可那份为人母的欢喜,却真真切切。
苏怀山别过头,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。
这三日,他守在石室里,眼睁睁看着妻子在生死线上徘徊,看着她那一缕魂力若隐若现,几度以为,再也等不到她睁眼的这一刻了。
“别动。”他哑声道,替她掖了掖身下单薄的外袍,“你魂力亏空得厉害,得静养。有我有爹有石头……都好好的。”
柳氏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片刻也舍不得从怀里的孩子身上挪开。
夜深了。
石谷里,泉水汩汩,苔光幽幽。石头许是饿了,又许是察觉到母亲醒来,在襁褓里,极轻地哼唧了两声。
柳氏低下头,望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,那双即便在昏暗里、也亮得惊人的眼,母性的温柔,如春水般,在她惨白的脸上,一寸一寸地漾开。
她轻轻地,拍着孩子,用那虚弱到几乎听不真切的嗓音,低低地,哼起了一支古老的歌谣。
那调子极古朴,也极缥缈,像是从很远、很远的年代里,飘来的。
歌词是一种苏怀山听不懂的、古老的乡音婉转低回一句一句,如泣如诉,仿佛一位母亲,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替自己的孩子,向着这苍茫的天地,祈求一线平安。
苏怀山静静地听着,只觉那调子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,让他这三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,都随之,缓缓地松弛了下来。
这三日,是他这辈子过得最难熬的三日。
祖宅被焚,族人惨死,妻子垂危,自己半生的修为毁于一旦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压在他的肩上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,是所有人最后的依仗,他不能倒,也不敢倒——纵是心里再苦、再痛,他也只能一个人,默默地咽下去。
可此刻,听着妻子这支缥缈的歌谣,看着她怀里那个安然入睡的孩子,他那颗被苦难磨得千疮百孔的心,竟奇异地,得到了片刻的抚慰。
是啊。祖宅没了,可以再建;修为废了,可以再修;只要这一家人还在,只要石头还平安地睡在他娘的怀里——那便还有希望,还有明天,还有一切重头再来的可能。
苏怀山悄悄地,红了眼眶。
石头也不哼唧了。
他在母亲的歌声里,睁着眼,静静地听着,那双看不分明的眸子里,映着幽幽的苔光,说不出的安详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石室的门口,那道一直沉默地守着的、佝偻的身影,却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是苏彻。
这位苏家的老太爷,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柳氏的口型,盯着那一句句古老的、缥缈的歌词,浑浊的老眼里,掠过一丝极深、极骇然的波澜。
那歌谣……
那分明不是寻常的摇篮曲。
那一句句古老的乡音里,竟隐隐藏着一段口诀——一段与蔽天、与遮掩气息息息相关的、玄奥到了极致的口诀残章。
苏彻的心,猛地一沉。
柳氏出身没落的蔽天世家,这一点,苏家上下都知道。可这门连世家嫡传都未必得见的、玄奥口诀怎会藏在一支哄孩子的摇篮曲里,被她这样自然而然地,唱了出来?
她……究竟知不知道,自己唱的是什么?
苏彻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这个念头,越掂量,心头那股寒意便越是浓重。
他想起儿媳过门那年,柳家来送亲的,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,个个面带风霜,绝口不提家世;想起这些年,柳氏虽出身世家,却从不曾在人前显露过半分玄术的根底,安分得像一个最寻常的农家妇人;还想起,石头降生那夜,是柳氏第一个反应过来,是她不顾一切地,动用了那门连他都闻所未闻的古老秘术……
桩桩件件,从前只当寻常,此刻回想起来,却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、深藏的古怪。
这个温婉柔弱、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儿媳,她的身上,她那没落的娘家,究竟还藏着多少连苏家都不知道的秘密?
而这些秘密,与石头的降生,与苏家世代求凡的执念,与这片“外凶内藏”的禁地,又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、盘根错节的牵连?
苏彻望着那支仍在低回的歌谣,第一次,生出一种“万事早已注定”的、深深的悸动。
这支歌谣,这门秘术,柳氏的娘家,那个没落的蔽天世家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?
苏彻望着那个正温柔哼唱的儿媳,望着她怀里那个安详的婴儿,一个盘桓已久的念头此刻越发清晰起来。
这孩子的降生,柳氏的秘术,苏家世代求凡的执念……
这一切或许从一开始,就冥冥中,有着某种他还看不透的、千丝万缕的牵连。
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问。
有些事,急不得。
他只是默默地,将这桩心事,压回了心底最深处转身重新融进了石室外那片幽幽发光的浓雾里,替这劫后余生的一家人,守着夜。
石室内,母亲的歌,仍在低回。
石室外,老人的影,静静伫立。
而那个襁褓中的婴儿,在母亲古老的歌谣里终于安然地,闭上了眼。
这一夜,苍梧山的天,没有再落下天罚。
这一夜,是苏家满门逃亡以来,睡得最安稳的一夜。
柳氏先从夜色里辨明轻重,在这片刻收束心绪,继而核对已有布置,直到隐伏的变数显出轮廓。柳氏将呼吸放得更慢,先把手边能够收拢的事收拢起来。众人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,于沉默蔓延之时把呼吸压稳,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,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。柳氏听见远处异响时把眼前局面重新盘过,随后想明可能的退路,把能握住的主动留在自己手中。众人在那道余威退开后先把心绪沉下,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,不肯让刚得来的余地白白流失。众人在夜色压低后先把可用人手重新分开,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,免得下一次冲突来得太突然。众人在夜色压低后先把原本的节奏守住,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,把能握住的主动留在自己手中。看见变数露头后,众人没有催促旁人,只把目光移向关键处,并理顺余下的准备,为仍在逼近的风险留出转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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