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眼睛。
至少不是任何活物该有的眼睛。
它没有眼白,没有瞳仁,没有情绪。它只是九霄之上、乌云深处骤然裂开的一道幽深的缝,冰冷、漠然、亘古而至,仿佛这方天地本身,在这一刻,终于低下头,看向了地面上那个刚刚啼哭出声的小生命。
苏彻这一生,只在族中最古老、最禁忌的那卷残典里,见过对它的描述。
——天目。
天道垂落之眼。
它一睁,便意味着,那个被它盯上的人,被“锁定”了。
“不……”苏彻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气若游丝的字,脸上血色尽褪,“这么快……怎么会这么快……”
寻常玄者,纵是那些惊才绝艳的天骄,也要修到相当境界、气息盛到某个地步,才会惊动天道,被天目锁定。
可这孩子——他才刚落地,第一声啼哭都还没落尽,那滔天的气息就已经冲破九霄,把天道,从亘古的沉睡里,硬生生“惊”了起来。
天目垂落的刹那,方圆百里的玄冥之气,齐齐一滞。
紧接着,那从孩子身上冲霄而起的玄光,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、冰冷的墙——被天目那漠然的一“视”,死死地钉在了原地。
而在天目之下,那翻涌的乌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朝苏家正屋的上空汇聚、压低、拧紧。
云层深处,一道道幽蓝的电光如毒蛇般游走、炸裂,映得半边天都成了森冷的青白色。那不是寻常的雷云。
那雷云里蕴着的,是一种能让所有玄者从骨髓里发寒的、毁天灭地的意志。
灭世雷云,压顶而下。
“天……天罚……”那位跌坐在地的典籍老者,认出了那景象,惨叫一声,几乎背过气去,“是天罚之兆!可是——可是这……这是什么天罚?!”
他修了一辈子玄,见过族人度天罚,见过那些明面上的天雷天火。可他从没见过——从没在任何一部典籍里见过——这样一道天罚之兆。
那不是要“惩戒”,那是要“抹杀”。
那是天道倾着毁掉一整座山、一整片地界的滔天之威,冲着那个刚刚落地、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婴儿,无声地压了下来。
方才还沉浸在“出大人物”狂喜里的苏家人,此刻一个个僵在原地,脸上的泪还没干,笑还挂在嘴角,血色却已经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们终于懂了。
他们终于懂了老太爷为什么从头到尾,一滴泪都没有落。
在这个世界越强越容易被天道抹杀。越强死得越快。
而他们苏家,盼了几十代、以为终于要诞下的“凡人”——
诞下的,却是一个盛到亘古未见、盛到天道一睁眼就要立刻抹杀的,第一战力。
这不是喜。
这是——从孩子落地的第一声啼哭起,就被判了死刑。
“抱起来——”苏彻猛地转身,嘶声爆喝,那一向沉稳如山的老者,此刻声音都在发抖,“把孩子给我抱起来!柳氏——柳氏!用秘术,护住他的气息快!”
产房里,虚脱到近乎昏死的柳氏,在听见那道天罚之威压顶而下的刹那,竟不知从哪里迸出了一股力气。
她一把将啼哭的婴儿死死搂进怀里,用尽了半条命,催动那门传自娘家、连她自己都不知来历的古老蔽天秘术——
那秘术玄奥、诡异,与世间任何一门蔽天诀都不同。一层又一层近乎透明的气息,被她拼死笼上孩子的身躯,像是要用血肉之躯,去替这孩子,遮住天道那漠然的一眼。
一层。
两层。
三层。
方才连她一缕蔽天之力都能瞬间蒸干的滔天气息,在这门古老秘术层层叠叠的包裹下,竟真的,被压下去了一线!
冲霄的玄光,一寸一寸地黯淡、收敛。孩子那盛到极致、把整片天地都惊动的气息,被柳氏用命,硬生生按回了襁褓之中。
九霄之上,那只漠然的天目,那道拧紧的灭世雷云,在孩子气息骤然内敛的一瞬,仿佛“失”了目标一般,微微一滞。
可柳氏知道,这压不了多久。
这门秘术极耗心血,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在逆乱、在枯竭。而怀里这孩子的气息,太盛了,盛到像一头困在薄纱里的洪荒巨兽,每一次呼吸,都在把她拼死笼上的那几层遮蔽,一点一点地撑开。
“娘的乖……”柳氏抱着孩子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,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别怕……别怕……娘在……娘护着你……”
那婴儿的哭声,不知何时,竟渐渐止了。
他没有睁眼。可那小小的、软软的身子,蜷在母亲怀里,安静得,不像一个刚刚被整个天道判了死刑的孩子。
苏彻大步冲进产房,一眼看见儿媳惨白如纸的脸、看见那被死死护在她怀里、气息将将压下的婴儿,这位藏了一辈子、深不见底的老者,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
那句话,几乎已经到了舌尖——关于这孩子,关于苏家,关于他们几十代求凡的真正缘由,关于那句被苏家瞒了几百年、连他儿子都不曾尽知的秘密——
可他望着窗外那尚未散尽的灭世雷云,望着那只虽然一时“失焦”、却绝不会真正闭上的天目,硬生生,把那句话又咽了回去。
时候还没到。
现在说,只会更快地,把这孩子推向死路。
“老太爷……”柳氏抬起满是泪的脸,声音破碎,“外头都在传……都在传咱们苏家这一胎,要出凡人……天下……天下不知多少双眼睛,都盯着呢……如今出了这样的孩子……这可怎么办……这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苏彻缓缓闭上眼。
是啊。
苏家“即将出凡人”的传闻,早已传遍了这一方天地。多少势力、多少眼睛,都等着看苏家诞下那传说中的凡人,好来分一杯羹。
可如今,诞下的不是凡人,是第一战力。
是活不过三天、天道倾力也要抹杀的灾星。
那些盯着苏家的眼睛,很快就会知道。
而知道之后——有人会想斩草除根,除去这个“天罚引子”,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;有人会想抢在天道抹杀之前,把这亘古未见的血脉、这滔天的机缘,攫为己有。
无论哪一种,苏家这满门,从今夜起,都再无一日安宁。
天罚在头顶悬着。
群狼在暗处盯着。
而怀里这条命,气息盛到没有任何一门蔽天诀能真正保住他,随时都会冲破遮蔽,把那只天目,再一次引下来。
苏彻睁开眼,一字一顿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:
“传我的话——从今夜起,苏家……逃。”
窗外那道灭世雷云在夜空中久久不散,幽蓝的电光,一下一下,映在这满屋大人的脸上,也映在那个安静地蜷在母亲怀里、尚不知自己已被整个世界判了死刑的婴儿身上。
他这一生的第一夜。
天就已经想让他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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