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的异象，没有停在苍梧山。
那道冲霄的玄光，那声惊碎长夜的婴啼，那自九霄垂落的漠然天目——它们像一颗投进静湖的巨石，激起的涟漪，一圈又一圈，荡遍了整个玄冥界。
千里之外，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之巅，某个闭了三百年死关的老怪，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。
他枯坐蒲团，望着东方那一线冲霄不散的气息，浑浊的眼里，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。
他修了一辈子“藏”，藏到连天道都快寻不见他；可他这一身自以为通天彻地的道行，在那一线气息面前，竟生出一种蝼蚁仰望苍穹般的渺小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东西降生了？”他喃喃，枯手死死抠进蒲团，“那气息……连天，都容不下……”
万里之外，一座巍峨宗门的演武场上，一个素来目下无尘、被这一代人捧为“天下第一”的天骄少年，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演武。
剑光如练，招式正盛，他却毫无缘由地一个踉跄，胸口猛地一窒，一口气堵在那里，上不去，下不来。
他抬头，望向东方。
只觉那里，有一头什么东西“醒”了。一头让他这自负“第一”的骄傲，在一瞬间碎成齑粉的、洪荒般的存在。
少年脸色煞白，握剑的手，第一次抖了。
更远处，一位以卜算窥天机闻名的隐世散人，正在星夜下替人推演一桩姻缘。指尖才刚掐动，那卦象却骤然大乱——铜钱在案上疯狂旋转、迸裂，星图倒转，血光冲天。
散人踉跄后退，脸上血色尽失，望着那狂乱到再也算不下去的卦象，一个字一个字地，从牙缝里挤出来：
“生……而……第一……天目已落，此子——活不过三日。”
卦成的刹那，那散人一口鲜血喷在星图之上，人也仰面栽倒——只因天机窥探至此，已是他半条命换来的。
而这样的异动，那一夜，遍及天下。
东海之滨，一头蛰伏了千年的老蛟在深渊里骤然翻身，掀起百丈惊涛，拍岸不平。它畏惧的，不是哪一个人，而是那一线冲霄气息里，那股连它这等古老凶物都本能战栗的、“天不容”的意味。
极北一座冰封千里的古城之上，一位跺一跺脚便能让方圆生灵噤声的大人物，负手立于城头，遥望南天那道久久不散的玄光，沉默了整整一夜。
翌日破晓，他只淡淡吩咐了五个字：“派人，去看看。”——短短五个字，却让他座下最精锐的一批死士，连夜纵马南下。
西陲一座香火鼎盛的名门里，供在祠堂最深处、已经不知多少年不曾开口的一尊老祖，忽然在这一夜睁开了眼。
他望着东方，枯槁的脸上，第一次浮起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，喃喃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：“又……又一个吗……造孽啊……”
没有人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众人只知道，从那一夜起，这方天地，怕是再难安宁了。
一夜之间，无数隐于世间的耳目、无数盘踞一方的势力，都把目光投向了那道玄光升起的地方——苍梧山苏家。
有人连夜翻出了尘封的古卷，一页一页地比对着那亘古未见的气息。翻到最后，才在一张残页的角落里，找到四个被朱笔重重圈起、又被后世无数代人惶恐划去的字——
太初玄根。
古卷上说：太初玄根，无根之根，生而携万世之力，为天地所不容。凡有此根者降生，天目必落，天罚必至，古今无一得存。
也就是说——
苏家诞下的，不是他们盼了几十代的凡人。
而是一个，从落地那一刻起，就被整个天道判了死刑的孩子。
“举世皆惊。”
那一夜之后，这四个字，成了所有听闻此事之人共同的心境。
惊过之后，是一种诡异的、近乎荒诞的沉默。
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却又谁都不愿第一个说出口——那不是一场需要他们出手的杀局，那是天，要亲手了结的。
他们要做的，不过是搬一张椅子，远远坐着，看那道灭世天罚，如何把一个刚刚啼哭出声的小生命，连同整座苏家，碾成齑粉。
有人幸灾乐祸，有人隔岸观火；也有极少的人，在那一线冲霄的气息里，读出了别的东西——一种苍凉，一种不甘，一种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、对那素未谋面的孩子的……惋惜。
可惋惜，改不了什么。
他们惊的，不是苏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娃娃——在这个越强越死的世界里，“了不得”从来不是什么好话。
他们惊的是：这世上，竟真的降生了一个传说中的“第一战力”。
他们惊的是：那孩子头顶那道灭世天罚之兆，恐怖到连他们这些自诩强者的人，光是隔着千山万水远远望着，都从骨髓里发起寒来。
——一个孩子，刚刚落地，气息就已经盖过了他们这些活了几百年、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的老怪物。
这本身，就是一件比天塌下来还要荒谬、还要可怕的事。
在这个世界，“强”是要用一辈子的战战兢兢去换的。他们哪一个，不是把自己藏了又藏、压了又压，才勉强在天道的眼皮底下，苟活到了今天？
可那个孩子，什么都还没做，什么都还不懂，只是“生”了下来——就已经站在了他们穷尽一生都望尘莫及的地方。
也已经，被判了死。
强即是原罪。
这句刻在每一个玄者骨血里的道理，在那个孩子身上，被推到了一个亘古未有的极致——他强到了极致于是也就被判得最彻底。
而在这漫天的惊骇之下，一些别样的心思，也正悄然滋生、蔓延。
因为一个“必死”的第一战力，落在某些人眼里，不是灾星。
是……一块，天大的肥肉。
那人先从四周的动静里辨明轻重，在这片刻稳住吐纳，继而核对已有布置，直到隐伏的变数显出轮廓。那人没有立即开口，只把夜色里散开的细处重新看了一遍。众人当局势短暂凝住把伤处暂且按住，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，让身边的人能按原先的安排应对。听见远处异响时，众人没有催促旁人，只把目光移向关键处，并理顺余下的准备，为仍在逼近的风险留出转圜。等风声略缓，众人没有催促旁人，只把原本的节奏守住，并理顺余下的准备，让身边的人能按原先的安排应对。众人此时把呼吸压稳，又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，不肯让刚得来的余地白白流失。众人看见变数露头后把伤处暂且按住，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，让身边的人能按原先的安排应对。那人没有把这片刻的空隙当作真正的安宁，只当作重新定住脚步的机会。众人趁众人未散把阵势的起伏看清，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，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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