必死。
这是那一夜之后,天下人对苍梧山那个婴儿,达成的第一个共识。
道理其实很简单。
蔽天诀能遮蔽气息,可它有上限。最粗浅的一阶敛尘诀,只能遮住九品到六品的孩子;再往上,障天篇、瞒天大法、欺天录,一阶压一阶;便是那存世不足三部、修一次便要折损寿元的五阶逆天卷,也不过勉强能替天玄根、道玄根之流遮上一遮。
可太初玄根呢?
它盛过了这世上所有的品级,盛到无法归类,盛到亘古未见。
这世上,根本就没有任何一门蔽天诀,能真正遮得住他。
遮不住,那只垂落的天目,就会一直盯着他;天目一直盯着,那道灭世天罚,就随时会落下来。
一个连自己气息都藏不住的第一战力,活不过三日——这不是诅咒,是必然。
这个道理,天下人懂,苏家人自己更懂。
正因为懂,苏家满门才会在孩子落地的那一夜,从狂喜一头坠进冰窟;正因为懂,柳氏才会不吃不睡,用自己的心血一层层去替孩子遮那藏不住的气息。
只是天下人算的是“他还能活几天”,苏家算的,却是“怎么让他多活一天”。
同样一个“必死”,在别人那里是等着看的热闹,在苏家这里,是要拿命去填的深渊。
于是有人选择了观望。
——坐山观虎斗,等天道亲手把这灾星抹了,何必自己脏手?更何况,那亘古仅有的血脉、那尚未被天罚湮灭的机缘,说不定会在天罚落下时,漏出一星半点。守在一旁捡个漏,稳赚不赔。
反正不必他们动手。天道自会替他们了结。
——某座横亘南北的通商大城里,几家一向明争暗斗的势力,破天荒地在同一夜按兵不动。
他们的家主不约而同地下了同一道令:“盯紧苏家,谁也不许妄动。等天罚落下,再看造化。”
对这些人精一般的枭雄而言,一个必死之人,是不值得他们去冒险的;可那必死之人身上的机缘,却值得他们派出最好的眼线,日夜盯着——只等天罚那一刀落下,好扑上去,从苏家的尸骨堆里,捡走那一点漏下来的滔天造化。
守着不动的,何止一家。一时间,苍梧山方圆百里,暗地里多出了不知多少双眼睛,都在等,都在看,都在盘算着同一件事——那个孩子,究竟能撑到第几天。
可也有人,选择了动手。
第一种,是要除后患。
天罚引子降世,天目已落。那道足以毁掉一整座山、一整片地界的灭世天罚一旦真的落下来,方圆百里、乃至更远,都要被殃及株连。
与其战战兢兢地等着被那天威扫到,不如抢在天罚落下之前,把这祸根,连同苏家满门,尽数抹去——干净利落永绝后患。
第二种,是要夺机缘。
太初玄根,亘古仅此一个。那血脉、那根骨、那尚未散尽的滔天之力,在贪婪者眼里,是能改天换命的无上至宝。谁能抢在天道之前得手,谁就是抢在了整个天下之前。
而在这些第一时间动了心思的人里,有一个,动得最快,也最狠。
血屠盟。
那是盘踞在苍梧山所在这一方地界的一霸,专猎奇珍异种的血脉,以血养功、以杀证道的一伙邪修。血屠盟主听闻此事的那一刻,一双眼里,血光大盛。
对旁人而言,太初玄根是烫手的祸根;可对他而言,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大造化。纵然天道要抹杀它——只要能抢在天罚落下之前,割下那一缕亘古血脉,炼入己身,便是泼天的机缘。
“备快马。”血屠盟主缓缓舔了舔嘴唇,声音阴冷得像淬了毒,“点齐人手,去苍梧山。”
他站起身,血袍无风自动。
“天道要三天。”
“我们……只要一天。”
而血屠盟,还不是唯一一个动了刀的。
千里之外,一座隐世宗门的密室里,一位须发如银的老祖,听完弟子的禀报,枯坐良久,终于缓缓开口:“太初玄根……的确是天大的机缘。”
他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贪婪,又飞快地压了下去,“可天目已落,天罚将至硬抢是拿全宗给它陪葬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“遣两个隐脉弟子去,扮作行商,混进苍梧山。不许动手——只盯着。
等它气息将破、天罚将落的那一刻,抢在天道之前,取一缕血、一片骨,即刻回撤。”
各怀鬼胎,各出杀招。有人要斩草除根,有人要趁火打劫,有人要坐收渔利。可无论是哪一种,落到那座小小祖宅、落到那个刚有了名字的婴儿头上,都是一个字——
死。
于是就在苏家满门尚沉浸在劫后的惊惶里、尚在为怀里那条命拼死遮蔽气息的时候——
一张由观望、由杀机、由贪欲交织而成的无形大网,已经悄然从四面八方,朝着苍梧山下那座小小的祖宅,一寸一寸地,收拢过来。
天罚在头顶悬着。
群狼在四野盯着。
苍梧山下那座小小的祖宅,就这样,在天罚与群狼的双重阴影里,成了整个天下瞩目的中心。
有人磨刀,有人张网,有人备好了快马,有人擦亮了眼睛。所有人都在等——等那道悬在头顶的天罚落下,等那扇小小的院门被一脚踹开,等那个“必死”的孩子,咽下他这一生的最后一口气。
天下攘攘,竟皆为一个尚在襁褓、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而动。
这世道就是这般荒唐:一个人越是强,越是招人惦记;越是招人惦记,便越是活不长。而那婴儿,偏偏是这世上最强的一个——于是,也就成了这世上,被最多人盼着去死的一个。
而那个刚刚落地、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婴儿,对这漫天的杀机,一无所知。
血屠盟主先从石阶上的震动里辨明轻重,等风声略缓稳住吐纳,继而核对已有布置,直到隐伏的变数显出轮廓。血屠盟主没有去追问旁人的心思,先把自己应当守住的那一处放在了最前。众人当山道重新安静下来把呼吸压稳,又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,不肯让刚得来的余地白白流失。趁众人未散,众人没有催促旁人,只把原本的节奏守住,并理顺余下的准备,让身边的人能按原先的安排应对。众人在这片刻把呼吸压稳,又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,不肯让刚得来的余地白白流失。众人趁敌意尚未落定把伤处暂且按住,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,让身边的人能按原先的安排应对。血屠盟主没有把这片刻的空隙当作真正的安宁,只当作重新定住脚步的机会。众人当局势短暂凝住把阵势的起伏看清,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,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。众人于沉默蔓延之时把脚步放缓,又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,不肯让刚得来的余地白白流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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