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溟结界之外,沧海荒岸,礁石嶙峋如獠牙森列。
万丈狂涛无休止拍击礁石崖壁,潮浪翻涌,卷起漫天冰冷水雾,凛冽海风裹挟刺骨寒意,横扫整片荒芜海岸。
两声沉闷落地声响过后,狼狈的身影重重砸在最锋利的石棱之上。
噗——
闷响剧痛穿透四肢百骸,凌墨整个人被狠狠摔落,脊背磕撞坚硬礁石,尖锐石刃直接划破皮肉,渗出血痕。
他本就被结界余震震乱内腑、震伤经脉,此刻再受重创,气血瞬间翻涌失控。
“咳咳……”
细碎血沫顺着嘴角不断溢出,染红衣襟。
他撑着冰冷湿滑的礁石,艰难翻身爬起,一身昔日华贵无双的沧溟皇子锦袍,早已沾满沙砾、血污与海水。墨色长发凌乱披散,黏在惨白狼狈的面容之上。
八百年矜贵尊荣、众星捧月的皇子气度,在此刻荡然无存。
只剩下一身狼狈、满身伤痕,以及眼底深处疯狂滋生、根深蒂固的怨毒。
他缓缓抬眸,遥遥望向眼前隔绝天地的沧溟结界。
云海层层叠叠,仙光缭绕万里,灵鹤掠空起舞,仙音隐隐随风漫出,内里殿宇巍峨,灵气浩瀚,依旧是那片万古祥和、鼎盛无双的仙家圣地。
那是他生活了八百年的家。
是他自幼长大、默认终生执掌的江山。
可从今往后,那道看似温柔飘渺的云海结界,便是隔绝生死天堑。
再也不会为他敞开半分。
再也没有属于他的尊荣、偏爱、资源与未来。
“凭什么……”
沙哑破碎的低喃,被凛冽海风撕碎飘散。
凌墨伫立礁石之巅,浑身发抖,不是惧冷,而是心底极致的不甘与怨愤,焚烧五脏六腑。
整整八百年。
他居于沧溟帝宫,享尽世间顶级修行资源,食灵果、饮灵泉、穿云锦仙袍,受满朝文武恭敬朝拜,被整片海域尊为皇子。
百年以来,帝宫唯他一位子嗣。
所有人默认他是沧溟唯一少主,是未来既定储君,是这片万里沧海的执掌者。
他自己也早已根深蒂固认定——
沧溟万里江山,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。
可一朝风云剧变,天翻地覆。
凌君羽四岁降世,天命异象盖天,万灵俯首朝拜,生来身负至尊帝运,独占帝尊帝后所有偏爱,生来便是正统。
萧影凭空归位,残魂重塑肉身,得凌渊亲手塑魂铸基,赐大皇子尊位,一步金丹圆满,心性风骨皆在他之上,稳稳占据长兄之尊、护道之责。
而他,守了八百年、陪了八百年、期盼了八百年的沧溟子嗣。
只因为心底生了几分不甘、几分嫉妒、几分储君执念。
便被一纸圣谕,废姓、除名、逐境。
像丢弃一件无用垃圾,毫不留情,彻底抛弃。
“凭什么!!”
压抑极致的怒吼卡在喉间,却不敢高声宣泄,只能死死憋在心口,化作蚀骨恨意。
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错。
生在帝王家,谁不争储?谁不求至尊?
他想要江山权位,何错之有?
反观凌渊。
偏心至极,冷酷无情。
亲生七子个个天资卓绝、身负大功,隐世不出、不争不抢,他视若珍宝。
他陪伴八百年,朝夕相伴,却只因一念贪妄,便被彻底舍弃,毫无半分情分。
还有凌君羽、萧影!
两个凭空出世、半路跻身沧溟的外人!
凭什么夺走他的一切?凭什么踩在他头顶,享尽万千荣光?!
嫉妒、怨毒、不甘、疯狂……
无数负面情绪如剧毒藤蔓,疯狂缠绕、锁紧、啃噬他的心脏。
越想越偏执,越想越扭曲。
凌墨十指死死攥紧,掌心旧伤再度崩裂,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,砸在冰冷礁石之上,晕开点点猩红。
刺骨疼痛,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黑暗。
他抬眸,目光阴鸷如毒刃,死死凝望着云海深处的帝宫方向。
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,乱发翻飞,遮住面容,只余下一双彻骨疯狂的眼。
“凌渊,你不认我这个儿子。”
“你弃我、辱我、逐我、断我前路。”
“好。”
低沉冷冽的笑声,带着极致的扭曲与偏执,在海风之中缓缓响起。
“你不给我的一切,我亲手夺。”
“你废掉我的尊荣,我亲手捡。”
“今日你将我弃如敝履,他日我必兵临沧溟,倾覆你万里江山!”
话音决绝,恨意彻骨。
可疯念褪去,极致的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,感受着丹田内紊乱浮动、根基不稳的筑基灵力,眼底疯狂一点点冷却,只剩冰冷阴沉。
筑基巅峰。
放眼寻常宗门尚可立足。
可在诸天大能、仙门帝朝、域外万族面前,不过蝼蚁尘埃。
无沧溟身份庇护,无帝宫资源供给,无宗门势力依托。
孤身一人,被逐出疆域,寸步难行。
别说倾覆沧溟、复仇夺位。
他日再靠近结界半步,便是侍卫斩杀之局。
他拿什么争?拿什么恨?拿什么翻盘?
无尽绝望压来,凌墨在礁石上来回踱步,心绪纷乱,眼底阴云密布。
难道,就这般狼狈逃窜,从此隐姓埋名,沦为诸天底层,任人践踏?
他不甘!
绝不甘心!
八百年皇子傲骨,绝不容许自己落得如此卑微下场!
绝境之中,一道尘封记忆骤然闪过脑海。
半年前,他私自出宫,游历边境坊市,曾暗中接触过一名黑袍魔族密使。
那人洞悉他皇子身份,数次暗中拉拢,言辞恳切,许诺只要他愿意里应外合,魔族便可助他稳固储君之位、执掌沧溟大权。
彼时的他,身居高位,春风得意,自认储君之位稳如泰山,根本不屑与域外邪魔为伍,只淡淡将对方打发离去。
可今时不同往日。
他已然一无所有。
前路断绝,退路尽毁,孤身绝境,无依无靠。
正道之路,彻底封死。
那便——入邪!
魔途凶险又如何?
与虎谋皮又如何?
只要能复仇!只要能夺回一切!他不惜坠入深渊,不择手段!
一念至此,凌墨死寂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疯狂猩红。
正道不容他,那他便投身魔道!
凌渊一生杀伐域外、屠戮魔军、最恨魔族入侵。
那他便偏要勾结魔族,引魔军踏平沧溟!
他要亲眼看着,这位高高在上、冷漠偏心的沧溟帝尊,亲眼见证自己守护万年的江山,毁于自己曾经弃之如敝履的义子之手!
除此以外,他脑海中再度浮现一道潜藏千年的身影——玄烨。
那潜藏暗处千年、隐忍蛰伏、一心欲除凌君羽的前朝余孽。
敌人的敌人,便是朋友。
玄烨恨君羽入骨,他恨君羽、恨萧影、恨凌渊入骨。
二者目标一致,恨意相通,天然可为同盟。
魔族为刃,玄烨为棋。
他居中操盘,借外力倾覆沧溟,借仇怨扫清障碍!
阴毒计划在心底飞速成型,清晰无比。
凌墨停住脚步,抬头再望云海仙宫,眼底再无半分眷恋,只剩彻骨阴鸷与疯狂算计。
“凌渊,萧影,凌君羽……”
“你们今日高高在上,弃我辱我。”
“不出时日,我必卷土重来。”
“届时,沧溟倾覆,仙宫崩塌,你们所有人,都要跪在我脚下,俯首求饶!”
低沉誓言落定,字字淬毒,句句藏杀。
他最后狠狠啐出一口带血唾沫,彻底斩断八百年牵绊。
不再犹豫,转身毅然迈步,踏入岸边幽暗密林深处。
萧瑟身影转瞬隐入沉沉暮色,消失在山海阴影之中。
狂风依旧呼啸,浪涛不停拍岸。
海水一遍遍冲刷礁石,洗净血迹,抹平痕迹,仿佛方才那场偏执疯戾的恨意从未出现。
可无人知晓。
沧溟驱逐的一介弃子,已然彻底坠入魔道,暗结域外邪谋。
万年安稳的沧溟海域,暗流已生,祸根已种。
来日风雨,皆由此起。
平静表象之下,倾覆江山的杀机,已然悄然蛰伏,静待风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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