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意便是吓退这黏人的小团子,斩断这份莫名的羁绊,省得日后宫内人心失衡、争端不断。
可话音落下,眼前小小的身影彻底怔住。
澄澈的眼眸里,一点点漫上水雾,氤氲朦胧,委屈尽数积攒眼底。
听不懂神魂轮回、听不懂因果斩断、听不懂重生暂住。
可他听懂了最直白的三句——
他不是哥哥的弟弟。
他没有自己的家。
他在这里,只是暂住。
水雾氤氲眼眶,酸涩涌上心头,小小的君羽死死抿着粉嫩唇瓣,用力忍住即将滚落的泪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片刻后,他默默收回目光,不再看眼前冷漠的少年。
小小的身子转过身,迈着小短腿,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狂奔而去。
背影单薄又倔强,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与失落。
凌屿蹲在原地,看着那道匆匆跑远的小小背影,心口莫名一空。
怔怔良久,指尖微微蜷缩,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悔意。
……是不是,话说得太重了?
可转瞬,他又强行压下那点柔软。
本就是事实。
早点说清界限,也好过日后纠缠太深,再起纷争。
这般自我宽慰着,他缓缓起身,故作不在意地拍了拍衣摆尘絮,却迟迟没有挪步离开。
长廊尽头。
萧影恰好快步而来,远远望见狂奔归来、满目委屈的小小身影,即刻快步上前。
小君羽看见熟悉、温柔、永远会护着自己的大哥哥,心底强压的委屈瞬间崩塌。
他小跑扑进萧影怀中,小小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,将小脸深深埋入他的衣摆。
肩膀微微轻颤,无声隐忍,不肯哭出声,却满是惹人疼惜的委屈。
萧影当即蹲身,稳稳将他抱入怀中,指尖轻柔拭去他眼角隐忍的湿意,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。
“受委屈了?是三哥欺负你了?”
小君羽埋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,闷闷点头,奶声奶气,带着浓重的哭腔,一字一顿复述着方才伤人的话语:
“三哥说……我不是他弟弟……我的家没了……我是暂住的……还要交住宿费……”
软糯稚嫩的声音,字字扎心。
萧影听完,眼底温柔尽数褪去,骤然覆上一层清冷寒意。
方才神念扫及,他已然知晓大半经过,可亲耳听见幼弟这般委屈复述,心头依旧骤然一揪,护弟之心瞬间紧绷。
他抬眸,目光穿透花木回廊,落向伫立假山旁的凌屿,声音温和却字字锋利,清晰传至对方耳中。
“三殿下此言,未免太过刻薄。”
凌屿闻声,脚步一顿,抬眸望来,神色带着几分不自在的执拗。
萧影抱着怀中委屈软软的孩童,身姿挺拔端正,不卑不亢,句句在理,字字诛心。
“若不是陛下以轮回石强行斩断因果、封存前尘、剥离过往。”
“以小殿下原本的神魂轨迹,自可入轮回、投新生,重得阖家安稳,自有归宿归途。”
“是沧溟强行留住他,予他新生、予他姓氏、予他尊荣。”
“夺他原本人生,断他过往牵绊,到头来,却要一个四岁稚童背负‘暂住’之名,还要被人苛责讨要‘住宿费’。”
“诸位殿下坐享沧溟安稳,得万世尊崇,不曾半分付出。”
“如今反倒苛责一个无依无靠、新生懵懂的孩子,以此言语刺伤稚心,算什么坦荡风骨?”
句句坦荡,句句公正。
怼得凌屿面色一阵青一阵白,无从辩驳。
萧影眼底寒意未散,抱着怀中依旧委屈依偎的幼弟,语气决然:
“小殿下在此不受欢喜,不被善待。”
“既然如此,这沧溟的虚名尊荣,不要也罢。”
“乖,阿兄带你走。”
“我们去找真正属于你的天地,不必留在这儿受人冷言相待。”
萧影话音落下,旋即转身,抱着凌君羽便打算离开御花园。
“等等!”
凌屿下意识出声阻拦,脚步匆匆追上前,面上满是慌乱。
他只是一时嘴快,想要划清界限,从未想过真的逼得这一大一小离开沧溟。
看着萧影怀中垂着脑袋、蔫蔫沉沉的小团子,凌屿喉结滚动,想说些什么,可骨子里的执拗让他拉不下脸面低头致歉。
恰在此时,一道淡然的声音自虚空缓缓传来。
“闹够了没有。”
凌渊身形缓缓显现,不知何时已然抵达这片花园,将方才发生的争执尽收眼底。
他目光先落在凌屿身上,语气平静无波:“性子依旧这般冲动,言语不知轻重。无心之语,最易伤人。”
凌屿垂首,闷闷不语,满心别扭,却无法反驳。
而后凌渊看向萧影与怀中的凌君羽,眸光柔和下来,缓缓开口安抚失落的幼子。
“别听你三哥的气话。”
“沧溟便是你的家,凌氏便是你的血脉,何来暂住一说?更无需偿还什么庇护之恩。”
凌君羽缓缓抬起湿漉漉的眼眸,怯生生望向凌渊,小声问道:“真的吗?我真的有家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凌渊伸手,轻轻抚过孩童泪痕未干的小脸,“有朕,有你阿兄萧影,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宿。”
凌屿站在一旁,看着眼前一幕,心底五味杂陈。
他暗暗叹了口气,偷偷瞥了一眼小君羽,心中已然后悔,只是别扭依旧盘踞心头,道歉的话语卡在喉间,迟迟难以说出口。
兄弟几人之间这道隔阂,看似短暂平息,却已然在心底留下浅浅印记。
往后漫长岁月,想要消融这份生疏与芥蒂,尚需无数朝夕相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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