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天深处,青山脚下。
君羽自静室之中缓步走出时,周身化神劫余威尚未散尽,淡淡灵压在周身隐隐流转。素白长衫被微风灵气轻轻鼓荡,少年身姿挺拔如凌寒修竹,眉眼清隽锋利,眼底却还带着几分刚破关而出的懵懂茫然。
他甫一抬眼,便对上萧影骤然凝滞的目光。
萧影指尖悬于琴弦之上,余韵未消,整个人僵在原地,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。
他怔怔望着眼前已然长身玉立的少年,清晰感受着那股被极力收敛、却依旧藏不住分毫的化神级神魂波动,心神久久未平,半晌才缓缓开口,嗓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微哑:
“君羽?”
少年闻言,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清浅笑意。清润透亮的少年声线,褪去了幼时软糯,沉定干净,温润又澄澈。周身浩荡灵压随心尽数敛入丹田深处,瞬间消弭无形,只余下一副寻常世家少年的清瘦模样。
“哥,是我。”
他上前两步,站到萧影身侧,随意比了比身高。
昔日只及萧影腰腹的小小团子,如今已然堪堪抵达他肩头。十年洞天苦修洗尽稚气,婴儿肥尽数褪去,眉眼轮廓利落分明、俊朗舒展,彻底长成了一副清挺卓绝的少年模样。
“化神了。”
君羽垂眸看向自己修长干净的指尖,又抬眼望向身旁兄长,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浅困惑。
“可是……修为好像彻底卡在年岁里了。”
“我能清晰感知,神魂、境界、法则感悟,依旧日日精进、从无停滞。唯独肉身血肉、骨骼年岁,彻底定格,再无半分生长痕迹。”
萧影回过神,敛去眼底惊色,上前一步。掌心灵力温和漾开,细细覆在少年肩头,元婴后期的神识缓缓探入他肌理经脉、骨骼神魂,细致探查每一寸根基。
少顷,他缓缓收回灵力,眉峰微蹙,眼底掠过一丝沉凝笃定。
“是彻底的时序凝固。”
“你的骨龄、容貌、肉身肌理,永久定格十四岁。”
“这是你天命命格自带的无上桎梏,亦是你的专属道体。此生肉身不增不减、不老不衰,唯独修为大道,无边无际。”
君羽眨了眨眼,并无半分沮丧郁结,反倒轻轻揉了揉眉心,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。
“合着我是被洞天时序和系统一起‘加速养大’,然后直接锁死年纪了。”
“旁人苦修百年难抵化神门槛,我十年一路破关到底,最后落得个永远长不大。”
萧影望着他坦然松弛的模样,心头微松,凝重散去些许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笑意。
“未必是祸。”
“你如今这副年少模样,便是最好的伪装。”
“十四岁清俊少年,看似修为浅薄、年纪尚轻,任谁也想不到,你已是藏锋敛锐的化神大能。重回沧溟,无人能识你旧日稚子身份,于你蛰伏历练、暗中成长,百利无一害。”
君羽闻言眼眸微亮,瞬间豁然开朗,随即好奇转头,上下细细打量着身旁的萧影,忽然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满眼好奇:
“对了哥,你呢?”
“你修的是重塑神魂,我一直没敢问——你是真正拥有完整神魂的,对不对?”
萧影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,动作骤然一顿。
风过庭前,落木轻响,他沉默半瞬,抬眸看向眼前满眼纯粹、全然信任的少年,语气平淡温柔,无波无澜:
“自然。”
“若无完整神魂,何以塑道筑基、开辟洞天、护住你十年安稳修行。”
君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绕着他轻快转了一圈,啧啧两声,满眼赞叹。
“你看着也就二十五六模样,元婴后期深藏不露。我定格十四,永远少年。”
“咱们兄弟俩出去历练,妥妥的低调顶配,装成普通低阶修士逛凡尘,谁能看穿底细。”
萧影被他灵动鲜活的模样逗得失笑,正要开口应声,神色却骤然一凛,周身温和气息瞬间敛尽。
他猛地抬首,眸光穿透层层洞天结界,望向无边虚无虚空深处。元婴后期的磅礴神识瞬间铺展蔓延,笼罩周遭百里虚空,细致扫查每一处角落、每一缕魔气。
片刻后,萧影眼底掠过一丝诧异,随即缓缓沉下,语气笃定。
“外面盘踞窥探的魔修,散了大半。”
“常年锁定洞天气息、伺机破界的化神魔首,已然彻底撤离无踪。如今虚空外围,仅剩两名元婴魔修尚且徘徊盲搜。”
君羽当即敛去嬉笑,凝神感知。
化神级神识穿透壁垒、洞穿虚空,瞬间探清外界局势。果然只剩两道微弱零散的魔气远远游荡,再无往日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。
他抬眼看向萧影,眼底亮起跃跃欲试的光亮:
“那我们,可以出去了吗?”
困居洞天十载,日日青山灵气、苦修打坐,少年心底早已对外面的鲜活天地满心向往。
萧影垂眸沉思片刻,快速权衡利弊。
化神魔首远去,威胁尽去。剩余两名元婴魔修,以他元婴后期、君羽化神底蕴,足以轻松碾压除患。
但二人如今意在蛰伏历练,并非厮杀争锋。
一旦大打出手,化神灵力波动必然惊动四方,轻则暴露洞天坐标,重则引来沧溟帝宫神念探查,打乱所有蛰伏计划。
与其贸然动武,不如低调入世,入凡尘、历百态、磨道心。
君羽修为暴涨,战力通天,却从未真正涉足人间、与人交锋,道心尚需俗世烟火淬炼打磨。
一念既定,萧影抬眸,眉眼舒展,温柔颔首。
“好。”
“哥哥带你,入世历练。”
话音落,萧影周身灵力流转,身形容貌悄然微调。片刻后化作一名二十五六岁、面容清俊冷冽的白衣修士,气息稳稳锁死在筑基后期,气质清冷寻常,如同世间随处可见的宗门历练子弟,毫无特异之处。
“压稳修为。”他轻声叮嘱,“下界凡尘,莫露真境,藏锋守拙。”
君羽依言运转功法,将一身滔天化神修为尽数封藏丹田,只溢出一缕浅浅筑基初期气息,看起来青涩普通,毫无威慑。
“妥了。”少年抬手拍了拍衣袖,眉眼轻快。
萧影抬手结印,虚空微颤,坚固隐秘的洞天结界裂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。
两道轻盈身影化作流光,转瞬穿界而出,稳稳落于茫茫苍翠山林之间。
身后空间涟漪转瞬消散,洞天入口重归虚无,彻底隐匿,无迹可寻。
脚踏实地的刹那,君羽深深吸了一口外界的风。
不同于洞天内纯粹单调的灵气,凡间清风裹挟着草木泥土的清新、山野自然的鲜活,温柔拂面。
他抬眸望向高悬天际的烈日,又远眺前方隐隐轮廓清晰的繁华城郭,眼底满是久违的雀跃与新鲜。
“三年人间,十载洞天。”
萧影立于身侧,望着远方城池,轻声感慨,语气温柔,暗藏万千心绪。
“不知不觉,你已然从嗷嗷待哺的稚子,长成足以独当一面的大能。”
君羽未曾察觉他眼底深藏的复杂情绪,满心满眼皆是远方的热闹烟火。他快步向前跑出两步,又回头招手,眉眼弯弯,鲜活热烈。
“哥,快些!我们进城逛逛!”
“我要吃糖葫芦,还要买新衣裳!洞天里常年素衣,早就穿腻了!”
萧影望着少年轻快雀跃的背影,唇角温柔上扬,缓缓抬步跟上。
袖中掌心,一枚古朴温润的玉佩静静蛰伏,此刻正微微发烫,漾开极淡的微光。
无人知晓,这枚玉佩,便是当年他为君羽埋下的天命机缘,是伴生系统的本源核心。
十年苦修,少年勤恳踏实、心性纯粹,从不倚仗机缘捷径、不贪速成、不骄不躁,稳稳夯实每一层道基,一步步登顶化神。
这般心性风骨,远超世人想象,更远超他最初期许。
萧影眸光微沉,将所有隐秘与心事尽数压落心底。
时机未到。
所有真相、所有渊源,都需待他历劫圆满、真正立足天地之时,方可揭晓。
二人一前一后,穿过苍翠山林,朝着人声鼎沸、烟火繁盛的云岚城,缓步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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