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衣铺外的街道依旧人声鼎沸，糖葫芦的甜香混着街边摊的油气飘在风里，烟火气十足。
萧影站在君羽身侧，目光看似落在镜中少年比划锦袍的身影上，神识却早已越过两条街，锁定了街角那几名身着灰袍的修士。
那些人腰间悬着玄铁令牌，令牌正面刻着一枚扭曲的阴月纹——玄阴宗的标记。
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在人群里，看似闲逛，实则每一个都在以秘术探查着过往修士的气机。那探查之法极为隐晦，若不是萧影神识远超元婴境界，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寻气运的。“
萧影在心底轻叹一声，眸色微沉。
玄阴宗这些年在下界四处搜捕天赋异禀的少年修士，抽其气运、炼其神魂，用以喂养宗门深处的那件邪物。云岚城近日戒备森严，想来也与这事脱不了干系。
他侧过头，看了一眼正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的君羽。
少年一身月白锦袍，身姿挺拔，眉眼清俊，虽是筑基初期的微弱气息，可那一身骨子里的帝子气运是藏不住的。真要是被玄阴宗的人盯上，少不得一番麻烦。
“小羽。“萧影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这里不太安全，我们得找个地方先把气息再掩一层。“
君羽正拽着衣摆比对长度，闻言回头，嘴里还叼着半颗山楂：“啊？怎么了？“
“玄阴宗的人在城中搜捕气运之子。“萧影简洁道，“你身上帝气太重，虽然修为压下去了，气运藏不住。得找个稳妥的地方，用秘术再封一道。“
君羽眨了眨眼，把糖葫芦从嘴里拔出来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：“那就找呗。反正化神都到了，还怕他们几个小虾米？“
萧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。
这小子，修为涨得快，性子倒是一点没收敛。十年洞天苦修，没磨掉半分跳脱，反倒因为力量暴涨，底气更足了。
他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，指尖触到那一头乌黑柔软的发丝时，动作微微一顿。
……好像有哪里不对。
萧影垂眸，看着站在自己面前、已经到自己肩头的少年。
十四岁的个子，清瘦挺拔，肩线已经隐约有了少年人的舒展。不再是当年那个圆滚滚、软乎乎，走路都走不稳，一伸手就能整个抱进怀里的小团子了。
“说起来……“萧影的声音轻了几分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，“你一下子长到十四岁，我还有点不适应。“
君羽抬头看他：“嗯？“
“以前你才四岁，“萧影的目光落在少年头顶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，又有几分说不清的落寞，“走到哪儿都要我抱着，脚不沾地，一松手就乱跑。“
“现在倒好，“他笑了笑，指尖在少年发顶轻轻按了按，“都快跟我比肩了。“
君羽闻言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：“那当然，我可是化神大能！再长几年，说不定比哥你还高呢。“
他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，山楂颗颗饱满通红，糖衣在阳光下闪着透亮的光：“等我再长大了，就要成亲啦。“
萧影：“……“
他低头看向君羽，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“
“成亲啊。“君羽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，“等我再长大点，就找个……“
他话说到一半，忽然顿住，抬头看了看萧影，又摇了摇头，像是改了主意。
“不行，“少年郑重其事地说，“大哥先娶妻吧。“
萧影眉梢一挑：“为何？“
“等大哥娶了，“君羽眨了眨眼，一脸认真，“我看一看嫂子是好是坏，合不合适，我再娶！“
萧影：“……“
他深吸一口气，伸手弹了一下君羽的额头。
“好家伙。“萧影又气又笑，“你这都从哪儿学来的歪理？十四岁就想着成亲，你怎么不上天呢？“
君羽捂着额头，委屈巴巴地扁了扁嘴：“我就是说说嘛……“
萧影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底那点怅然倒是散了大半。
还好。
个子长了，修为涨了，骨子里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家伙。
二人说着话，已经出了成衣铺，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。君羽咬着糖葫芦，糖渣沾了嘴角也不在意，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，对什么都好奇。
走了一段，少年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他低头盯着手里的糖葫芦竹签，竹签上还剩最后一颗山楂，红彤彤的，他却没再咬。
萧影察觉到他情绪不对，侧过头：“怎么了？“
君羽沉默了一会儿，声音低了几分，没了刚才的雀跃：“哥……“
“嗯？“
“我想要个爹娘。“
少年的声音很轻，混在街市的喧闹里，几乎要被叫卖声盖过去。
“是真正爹娘的那一种。“他抬眼看向萧影，黑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萧影读不懂的、很深的渴望，“不是那种……看起来很仁慈，身后却站着一堆兄弟姐妹的。“
萧影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垂眸看着君羽，少年眼底的光很亮，却也很空。
沧溟帝宫那位，君羽的生父，坐拥三宫六院，皇子皇女加起来能站满一整个大殿。君羽排行第九，上面八个哥哥姐姐，下面还有弟弟妹妹，看似尊贵，实则从生下来就没怎么见过那位父皇几面。
所谓的父子亲情，薄得像一层纸。
萧影沉默了片刻，抬手轻轻覆在少年的发顶上，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去。
“以后等机会吧。“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“会有的。“
君羽眨了眨眼，没再追问，只是低下头，把最后那颗山楂咬进嘴里，嘎嘣一声，嚼得脆响。
甜的。
可不知为什么，舌尖却泛着一点涩。
二人继续往前走，穿过热闹的东市，朝着城西的方向去。萧影已经用神识探过，城西有一家不起眼的客栈，人少僻静，后院有独立的小院，适合落脚调息。
可刚走到东市出口，变故陡生。
“站住！“
一声厉喝骤然响起。
前方街口，十几名披甲修士齐齐上前，手中长枪一横，直接拦住了去路。甲胄寒光凛冽，腰间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——云岚卫。
为首的是一名金丹初期的校尉，面容冷峻，目光如刀般扫过二人：“来历不明，无路引无宗门令牌，随我们走一趟！“
君羽眼睛瞬间亮了。
他往前一步，直接从萧影身后跳了出来，手里还攥着半根糖葫芦竹签，一脸跃跃欲试：“想打架？来来来，大家一起上！“
他这一跳出来，周身那点筑基初期的气息猛地一颤，虽然被压着，可那股化神级的威势还是不自觉地漏了一丝出来。
围着他的云岚卫士兵齐齐往后退了一步。
为首的校尉嘴角抽了抽。
……这位小殿下怎么还是这副德行。
“小殿下，不是打架。“校尉压着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，“小江夏，你咋这么暴力呢？“
君羽一愣。
小江夏？
谁是小江夏？
他皱了皱眉，一脸理直气壮：“我只想找人练手，这不是暴力！“
“我又不认识你们，“少年抬着下巴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，“对于不认识的人，自然要重拳出击！“
众士兵：“……“
又齐齐往后退了一步。
开玩笑，这位小殿下的脾气谁不知道？真动起手来，他们这十几个人加一块儿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。当年在宫里，三皇子殿下都被他追着打了三条街，他们这点修为，上去不是送菜吗？
君羽见他们一个个往后缩，顿时没了兴致，撇了撇嘴，转身就打算走。
“没意思，不打拉倒。“
可他刚转身，后领忽然一紧。
一只骨节分明、带着淡淡龙气的手，稳稳地拎住了他的后脖领，像拎一只小猫似的，把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。
君羽：“？“
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，从他身后缓缓响起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：
“以为长到十四岁，朕就不认识你了？“
“朕知道，你跟你三哥置气，不愿回去。“
君羽浑身一僵。
这声音……
他猛地扭头，看清身后之人的面容时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玄色龙纹长袍，面容冷峻威严，眉骨深邃，一双眼眸不怒自威——正是沧溟帝宫那位九五之尊，他的生父。
“放开我！“君羽瞬间炸毛，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，“我才不是你儿子！你放开！放开我！“
他化神级的灵力在体内疯狂冲撞，想要挣脱，可那只拎着他后领的手却像铁铸的一般，纹丝不动。帝王级的修为稳稳压着他，让他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。
帝王没理他，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萧影。
那目光冷冽如刀，带着审视与威压：“敢私自将小殿下带走，你可知是什么罪？“
他一挥手，冷声道：“来人，把他拿下！“
身后的云岚卫应声而动，就要上前。
“哥！快跑！“君羽急得眼睛都红了，拼命挣扎着大喊，“快逃！别管我！“
萧影站在原地，默默地看了一眼被拎着后领、像只炸毛小猫似的君羽，又看了一眼那位气息深不可测的帝王。
他知道，强留无用。
帝王亲至，他一个元婴后期，根本拦不住。
萧影深深看了君羽一眼，眸底情绪翻涌，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承诺。
——等我。
下一次，我一定带你走。
他周身白衣微漾，身形在原地骤然模糊，如同一道虚影般，瞬间消散在了空气里。没有灵力波动，没有空间裂隙，就那么凭空消失了，连神识都捕捉不到半分痕迹。
帝王挑了挑眉。
“哦？“
他看着萧影消失的方向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：“这小子，还挺仗义。“
君羽还在挣扎，闻言梗着脖子喊：“行走江湖，自然要仗义！“
帝王：“……“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小儿子，额角跳了跳。
三年不见，这小子倒是越来越野了。
“还行走江湖。“帝王冷哼一声，提着君羽转身就走，“我看你是欠收拾。“
“放开我！你放开我！“君羽一路蹬腿挣扎，“我不回去！我不要回那个破地方！“
帝王充耳不闻，提着他一路穿过长街，径直往城守府深处去。城守府地下，有一座临时搭建的天牢，玄铁铸造，符咒封门，专门用来关押重犯。
走到天牢门口，帝王抬手一扔。
君羽整个人就被扔了进去。
“哐当——“
玄铁大门重重关上，符咒的光芒在门缝上一闪而逝。
君羽摔在地上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。
天牢？
他……被扔进天牢了？
少年猛地从地上弹起来，扑到牢门上，双手抓着冰冷的铁栅栏，拼命摇晃：“放我出去！我不在天牢里待着！你放开我！放我出去！“
牢门外，帝王负手而立，听着里面的动静，缓缓叹了口气。
“待一段时间吧。“他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进去，低沉了几分，“好好反省反省。“
“反省什么？我凭什么反省！“君羽气得眼眶通红，用力踹了一脚牢门，“是三哥的错！是三哥的错！你凭什么关我！你凭什么关我！“
“臭老头！放我出去！“
“不然我跟你没完！“
少年的喊声在狭窄的天牢里回荡，带着怒气，带着委屈，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、藏在最深处的……难过。
帝王站在门外，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，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转身，缓步离开。
厚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天牢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。
君羽靠在冰冷的铁栅栏上，缓缓滑坐下来。
他抱着膝盖，把脸埋进臂弯里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……臭老头。
凭什么关他。
明明就是三哥的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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