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日之后。
诞龙殿早已化作一片废墟。
凌清瑶倒在残垣断壁之中,浑身是伤,神力几乎耗尽,却依旧用最后一丝力气,将玄羽护在自己身下。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痛苦,哇哇大哭,稚嫩的哭声在废墟之中格外刺耳。
玄烨站在不远处,冷冷看着,眼神没有半分动容。
“轰——!!”
一声巨响,玄宸的身影从九天坠落,重重砸在废墟之中,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。
他一身帝袍破碎不堪,浑身是血,气息萎靡到了极点。为了冲破十一位族长的围攻赶回来,他不惜再次燃烧帝道本源,强行斩杀了三位族长,可自身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。
十一位族长,折损四位,剩下七位依旧紧追不舍,悬浮在废墟上空,虎视眈眈,却不敢再轻易上前。
他们也被玄宸打怕了。
“陛下!”
凌清瑶看到玄宸的模样,眼泪瞬间落了下来。
玄宸挣扎着从深坑中站起身,踉跄了一下,才稳住身形。他一步步走到凌清瑶身边,蹲下身,看着她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玄羽。
孩子小小的身子上,也沾了不少血污,气息微弱,显然也受了波及。
玄宸的手,微微颤抖。
他是玄穹帝尊,是北境至尊。
他曾以为自己能护住一切,护住皇朝,护住子民,护住妻儿。
可现在,皇朝覆灭在即,帝宫化为废墟,妻子重伤濒死,刚出生三日的幼子奄奄一息。
而这一切的根源,都是因为这个孩子。
因为他天生异象,气运太强,引来了太子的嫉妒,引来了域外的觊觎,引来了这场灭顶之灾。
玄宸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的温柔、痛苦、愧疚,都被一层冰封的死寂覆盖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玄羽的小脸。
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,哭声渐渐小了下去,睁着湿漉漉的眼睛,懵懂地看着他。
“玄羽。”玄宸声音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沉重得让人窒息,“你不必当朕的儿子。”
凌清瑶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:“陛下!你说什么?!”
玄宸没有看她,只是死死盯着怀里的孩子。
“朕会以帝道本源起誓,斩断你与朕、与玄穹皇室的所有血缘牵绊。从此往后,你姓甚名谁,是生是死,都与玄宸无关,与玄穹皇朝无关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。
斩断血缘,便断了因果。
那些觊觎他气运的人,便再也无法通过玄穹皇室的因果线找到他。这是他现在,唯一能给这个孩子的生路。
“如果有来世……”玄宸顿了顿,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得厉害,“你莫要再转世到朕这里了。”
“若下一次,你还来……”
他闭上眼,一字一顿,说出了最狠的话,也断了最深的念:
“朕便杀了你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起手,指尖亮起一道璀璨的金色帝光。那是他的帝道本源,是他修行八万年的根基。他要以自身本源为引,亲手斩断父子血缘,抹除所有因果牵绊。
凌清瑶哭得浑身发抖,却死死咬着唇,没有阻止。
她懂。
她懂玄宸的无奈,懂这是绝境之中,唯一能保住孩子一缕生机的办法。
就在帝光即将落在玄羽眉心的那一刻——
“嗤。”
一声轻笑,从虚空之中传来。
那声音很淡,却带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威压。仅仅一声笑,便让悬浮在空中的七位域外族长齐齐脸色大变,浑身僵硬,连动弹都做不到。
一道白衣身影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废墟之中。
男子一身素白长袍,面容俊朗,气质清冷,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,却仿佛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。他就站在那里,便让整个崩塌的帝宫,都仿佛安静了下来。
凌清瑶看到来人,猛地一怔,眼泪都顿住了:“……兄长?”
来者,正是沧溟国主,凌渊。
她的亲兄长,与她同出沧溟凌氏,修为深不可测,常年坐镇沧溟海域,极少涉足北境。
凌渊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狼藉,扫过重伤的玄宸,扫过泣不成声的妹妹,最后,落在了凌清瑶怀中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孩身上。
孩子的气息已经极其微弱,肉身濒临溃散,只剩下最后一缕神魂,被帝道龙气勉强吊着。
已经……救不活了。
“玄宸。”凌渊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你还是错了。”
玄宸抬头看着他,眼底满是疲惫与自嘲。
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家国覆灭,妻儿重伤,连刚出生的儿子都保不住。
凌渊没有再看他,缓缓俯下身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在了玄羽的眉心。
一道柔和的乳白色光芒,从他指尖溢出,缓缓包裹住孩子小小的身躯。肉眼可见的,玄羽的肉身停止了溃散,可那微弱的生命气息,还是一点点消散了。
最终,只剩下一团纯净的、带着紫金帝气的神魂,被凌渊托在掌心。
肉身已死,神魂尚存。
“这孩子的肉身,救不回来了。”凌渊淡淡道,“神魂我带走。日后他是生是死,能否重修归来,全看他自己的造化。”
他抬眼,看向玄宸与凌清瑶,语气淡漠:“你们二人,还死不了。找个地方闭关,慢慢恢复修为去吧。玄穹皇朝没了,可以再建。道基毁了,可以重修。”
“至于这个孩子……”
凌渊看了一眼掌心那团微弱的神魂,语气平静,不带半分波澜:
“你们就当,从来没有过这个儿子吧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多言。
白衣身影一晃,连同那团玄羽的神魂,一同消失在了虚空之中。
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留下满地废墟,和重伤的帝尊帝后。
天空之上,七位域外族长面面相觑。
凌渊的威压太过恐怖,他们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。此刻人走了,他们也不敢再留下来找玄宸的麻烦——这位帝尊虽然重伤,可真要拼命,拉着他们一起陪葬,轻而易举。
“撤!”
为首的族长咬牙低喝一声,带着残余的魔军,匆匆退去。
他们的目标本就是三皇子。
如今三皇子已死,神魂被神秘人带走,再留下来也没有意义。没必要跟一个疯了的帝尊死磕。
魔军退去,帝宫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残垣断壁,和满地的血。
玄宸站在废墟之中,看着凌渊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他怀里,凌清瑶靠着他,早已哭晕了过去。
风卷着烟尘吹过,吹散了帝道神火的余温,也吹散了玄穹皇朝八万七千年的鼎盛荣光。
太子玄烨不知所踪。
皇朝基业毁于一旦。
幼子身死,神魂被带离,因果尽断。
玄宸缓缓抬起头,看向灰蒙蒙的天穹。
他这一生,征战八万年,从微末走到帝尊,建立玄穹,护佑一方,自认从未负过天下。
可到头来,他负了自己的妻子,负了自己的孩子,也负了整个玄穹。
他闭上眼,金色的泪水,从这位铁血帝尊的眼角,缓缓滑落。
而遥远的沧溟海域深处。
凌渊立于无尽海眼之上,看着掌心那团微弱的神魂,沉默了许久。
他指尖轻轻一点,那团神魂便化作一道流光,坠入了海眼最深处的轮回通道之中。
“玄羽……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“能不能爬回来,就看你自己的命了。”
海眼翻涌,轮回轮转。
一场跨越生死、背负血海深仇的归来之路,自此,悄然开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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