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穹帝宫的废墟之上,风卷着血雾与尘沙,肆虐整整一夜。
彻夜未歇的罡风裹着残破的琉璃碎瓦、干涸的帝道血迹,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呜咽盘旋。曾经镇压北境八万载的无上帝朝气运,随着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浩劫,彻底烟消云散,只余下一片死寂荒芜的残垣断壁,静静伫立在九天云海之下。
天蒙蒙亮时,漫天昏暗终于褪去一线微光。
死寂的废墟之中,玄宸缓缓动了。
他一身破碎染血的鎏金帝袍,满身重创,帝道本源近乎枯竭,八万年从未弯折的脊背依旧挺拔如苍松。那双曾俯瞰星河、执掌苍生的帝王眼眸,此刻却褪去了所有杀伐威严,只剩下一片空洞死寂的寒凉。
他低头,目光沉沉落向那片空空荡荡的残砖碎瓦。
那里,是他幼子玄羽肉身彻底湮灭的地方。
曾经萦绕在婴孩周身、压盖诸天的紫金帝气,早已散尽殆尽。最后一缕微弱的帝道余韵,在微凉的晨风中悠悠旋绕片刻,终究抵不过天道流转,缓缓湮灭在天地之间,不留半点痕迹。
什么都没留下。
没有尸骨,没有残痕,没有属于那个仅仅存活三日的幼帝子的半分气息。
玄宸静静伫立,不言、不动、不叹。
征战八万载,他见过星河倾覆,见过万族屠灭,见过尸山血海铺遍万里苍穹,从未有过半分动容。可此刻站在这片废墟之上,这位铁血帝尊的心底,却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,空荡荡的,冷风呼啸,刺骨生疼。
他亲手斩断了父子血缘,亲手抹除了彼此因果,亲口说出了那句决绝狠厉的誓言。
到头来,连一场像样的告别,都成了奢侈。
良久,他缓缓收回目光,眼底所有情绪尽数冰封,再无波澜。
弯腰,俯身。
他小心翼翼将陷入深度昏迷的凌清瑶温柔抱起。女子一身凤袍残破不堪,仙肌染血,气息微弱涣散,产后虚弱叠加重创,早已耗尽所有神力,唯有一双紧锁的眉眼,藏着无尽的悲恸与绝望。
玄宸怀抱沉稳,步伐平稳,不见半分踉跄,一如他执掌玄穹万古岁月的模样。
只是那道挺拔远去的背影,再也没有了昔日镇压诸天的磅礴帝威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寂与空洞。
一步踏出,虚空震荡。
两道孤寂的身影,就此踏入云海深处,向西而去。
身后,曾经鼎盛辉煌、威震三千仙域的玄穹皇朝,彻底落幕,湮灭在岁月尘埃之中。
从此,九天仙界,再无玄穹。
……
沧海万里,极东之境,沧溟海域。
与北境满目疮痍的死寂截然不同,这里万古祥和,仙气绵长。
万顷碧波澄澈如镜,万里云海层层叠叠,一座座千年仙岛悬浮天海之间,灵脉自万丈深海地底奔腾而上,化作一道道乳白氤氲的灵气光柱,直冲九霄,贯穿苍穹。
若说玄穹皇朝是锋芒万丈、震慑诸天的铁血帝朝,那沧溟便是隐于世间、藏尽乾坤的世外至尊。
不争、不抢、不伐、不霸。
却任凭诸天更迭、皇朝覆灭、万族起落,自稳万古基业,屹立不倒。
世人皆知,沧溟国主凌渊,与玄穹帝尊玄宸同属一个时代的绝顶人物。
可无人知晓,这位常年隐于沧海、不问世事的沧溟之主,修为早已超脱寻常帝尊桎梏,底蕴深不可测,远超世人想象。
破晓时分,一道素白身影破开万里云层,自北境虚空踏浪而归。
凌渊白衣胜雪,不染半点尘沙,负手立在沧溟海面之上。万顷海风拂动他衣袂翻飞,周身无半分威势流露,却天然镇压四方云海,令周遭风浪自行平息。
他掌心轻轻托着一团近乎透明的微弱神魂光点。
那是玄羽残存的最后一缕神魂。
历经国破家亡、战火屠戮、肉身崩碎、因果斩断,这缕神魂早已脆弱到极致,微弱如风中残烛,忽明忽暗,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,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刚出生三日的幼童神魂,本就稚嫩孱弱,从未经历过世间风霜,骤然承受灭朝浩劫、天道震荡、本源撕裂,早已濒临溃散边缘。
若是寻常神魂,经此一难,早已魂飞魄散,再无轮回可能。
凌渊垂眸望着掌心摇曳的神魂光点,清冷的眉眼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“太弱了。”
淡淡二字,道尽现状。
若是直接送入六道轮回,无需天道刑罚,无需仇敌追杀,单单轮回通道的时空碾压、因果冲刷,便足以将这缕残魂彻底碾碎,再无半点生机。
想要活命,唯有温养。
百年沉淀,千年塑魂,待神魂凝实圆满,方能重塑新生。
沧溟帝宫,白玉天阶无尘似雪,仙气缭绕,静谧庄严。
殿门前,一道温婉倩影静静伫立等候。
女子身着月华流云长裙,眉眼清丽温婉,气质娴静淡然,眉眼间带着与凌渊相似的清冷风骨。周身帝境法则若隐若现,润物无声,正是沧溟帝后,沈知微。
她数万载伴凌渊左右,执掌沧溟内宫,心性淡然,温柔宽厚,唯独听闻北境玄穹覆灭、姐妹凌清瑶痛失幼子的噩耗后,心底久久难安。
望见踏浪归来的白衣身影,沈知微眸光微动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凌渊掌心那团微弱的神魂之上,眼底瞬间涌上无尽怜惜与柔软。
“是清瑶妹妹的孩子?”她轻声开口,嗓音温润轻柔。
“嗯。”
凌渊迈步踏入大殿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。
“玄宸守不住家国,护不住妻儿。浩劫降临,皇朝崩塌,幼童惨死。肉身已彻底湮灭,仅此一缕残魂,被我带回沧溟。”
沈知微缓步随行,看着那盏随时会熄灭的神魂烛火,心头微沉:“还能救吗?”
“能。”
凌渊落座于玉案之前,将掌心神魂轻轻安放于通透玉盘之中,语气笃定无比。
“不仅能救。”
“从今往后,他脱离玄穹因果,斩断前世所有牵绊。”
“他不必再做玄宸的儿子,不必背负玄穹覆灭的血海业火,不必承受前世的恩怨纠葛。”
凌渊抬眸,看向身侧的妻子,目光柔和下来:“知微,他无父无母,无家无业。”
“我们养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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