域外魔军屠戮殆尽,漫天杀伐戾气,尽数被沧溟浩荡海风涤荡干净。
不过片刻,归墟秘境重归安然静谧。
灵池水雾袅袅升腾,氤氲绵长,将整片秘境衬得温润祥和,方才战火滔天的肃杀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凌渊负手立在灵池之畔,深邃眸光静静落向前方的少年身影。
萧影依旧双臂紧拢,牢牢护着怀中熟睡的小君羽。少年脊背挺得笔直,如苍松扎根深岩,哪怕重塑新生,骨子里依旧带着前世浴血战死、刻入神魂的凛冽警惕。
他肉身虽已凝实圆满,神魂却尚且残缺不全。
千年残魂蛰伏,仅有本能执念,无完整神智,无归序记忆,如同一柄铸成轮廓、却未开锋养韵的利剑,锋利倔强,却终究单薄空浮。
“徒有肉身,神魂不全,道基无根,难承修行大道,亦难长久护人。”
凌渊淡淡出声,步履从容,缓步走到萧影身前。
萧影心头微紧,下意识将怀中小团子护得更严实几分,抬眸望向眼前的沧溟帝尊。眼底戒备未消,浑身微绷,却半步不退,始终将身后幼弟护得密不透风。
反观怀中小君羽,懵懂无邪,全然不知周遭暗流涌动。
小家伙玩累了,软软窝在萧影温暖的怀里,小手紧紧攥着少年衣襟,眉眼轻阖,睡得香甜安稳,粉嫩的小脸不染半点尘嚣,温顺得让人心软。
凌渊全然不在意少年残存的戒备。
历经生死血战、心性纯粹赤诚之人,本能护佑弱小,这份风骨,远比百般恭顺更可贵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修长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纯白的本源神光。
这是他数万载帝尊修为凝练的核心本源之力,至纯至净,最善修补残魂、稳固神魂、夯实道基,无半分暴戾杀伐,只剩润物无声的滋养之力。
“别动。”
低缓二字落下,指尖已然轻轻抵在萧影眉心。
浩瀚温和的本源之力,如同潺潺流水,顺着眉心识海缓缓涌入,温柔冲刷着少年残缺的神魂。
沉寂千年的残魂底蕴,在这一刻彻底被唤醒盘活。
前世破碎的记忆碎片翻涌浮现:家族满门被屠、故土山河沦陷、他孤身提剑死战、以凡人之躯挡万千魔兵、护一方百姓安然,直至力竭身死……
一幕幕血色过往走马灯般掠过识海,刺骨的恨意、惨烈的悲戚、濒死的绝望层层翻涌。
但凌渊的帝尊本源温柔涤荡,轻轻剥离所有戾气、怨憎与执念,只将刻入骨血的坚韧、赤诚、担当、护心尽数留存,深深烙印神魂根基。
同时,浩瀚梵音般的道言,声声落于萧影识海深处,字字铸魂,句句刻命:
“前尘血海,今朝尽断。”
“残魂归序,新生始临。”
“朕赐你圆满神魂,赐你重生道基。”
“封沧溟大皇子,承护道之责。”
“此生唯守沧溟,唯护君羽,行正道,存本心,至死不渝。”
一字一句,如天道镌刻,不可逆、不可改,永久烙入神魂本源。
萧影浑身微震,识海之中,残缺神魂飞速凝实、舒展、圆满。
模糊的魂体渐渐清晰定型,纷乱的记忆归位理顺,懵懂的神智彻底清明。
紧绷数年的脊背缓缓松弛,眉眼间初生的凛冽锋芒,被层层温润底蕴包裹打磨。
依旧锋利有骨,却不再莽撞刺人。
如璞玉初琢,外润内刚,风骨暗藏,沉稳内敛。
一旁伫立的沈知微静静望着,眉眼含笑,微微颔首。
方才还如炸毛幼狼、满心戒备的少年,此刻已然褪去青涩戾气,初具皇家大皇子的沉稳气度,温润端正,令人心安。
神魂圆满的同时,归墟秘境漫天浓郁至极的天地灵气,骤然朝着萧影周身疯狂汇聚而来。
修补神魂、重塑道基、拓宽经脉,三重造化同时落身。
修为桎梏层层打破,境界一路飙升,毫无阻滞!
凝气、筑基、金丹……
层层关卡瞬息突破,灵气轰鸣周身,灵光流转经脉。
不过短短数息时间,便稳稳定格在金丹初期!
丹台稳固,金丹澄澈圆润,道基厚实无比,无半分虚浮破绽。
这是帝尊本源亲手铸就的道基,得天境滋养、神魂圆满加持,根基之扎实,远超寻常修士百年苦修,堪称同境无瑕圆满。
凌渊缓缓收回指尖,望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少年,眼底掠过一抹笃定满意。
心性赤诚,担当入骨,可塑性无双。
这,才是配守护君羽一生的兄长。
不远处,一直沉默伫立的凌墨,早已看得心神震颤、双目赤红。
他死死盯着萧影周身流转的金丹灵光,胸腔之中的嫉妒、不甘、怨怼疯狂翻涌,几乎要将理智彻底吞噬。
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,尖锐的刺痛,却压不住心底的滔天失衡。
凭什么?
他是沧溟养尊处优百年的二皇子,受尽尊崇,苦修百年,堪堪止步筑基巅峰。
而这个凭空出现、来路不明的残魂野种!
一朝重生,得帝尊亲塑神魂、亲铸道基、亲赐修为!
一步登天,直入金丹!
万千偏爱,无上机缘,尽数落在旁人身上!
心底的怨火疯狂灼烧,凌墨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戾气,上前一步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不甘与质问:
“爹!他不过是一缕无根残魂,来历不明,你为何赐他这般无上机缘,封他大皇子之位?!”
话音未落。
凌渊淡淡抬眸,一眼扫来。
无滔天威压,无凛冽杀机,却似万丈深海寒冰覆体,刺骨冰凉,瞬间冻结凌墨所有未尽之言。
周遭空气骤然凝滞。
“你嫉妒他?”
凌渊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,直击心底。
“嫉妒他一步金丹,嫉妒他得朕看重,嫉妒他能伴君羽身侧,得万般机缘偏爱?”
凌墨面色青白交加,嘴唇颤抖,不敢承认,更无从辩驳。
他的心思,早已写满眼底,卑劣狭隘,无所遁形。
“那你也配?”
轻浅二字,如惊雷落心。
“他前世布衣之身,家门覆灭,绝境死战,以命护苍生,骨血藏忠义,心底存赤诚。”
“你身居皇子尊位,百年养尊处优,不思修行,不担责任,心胸狭隘,嫉贤妒能。”
“四岁幼弟,纯善无辜,与世无争,你尚且容不下。”
“护他兄长之责,你不配。”
“沧溟皇子之度,你更不配。”
每一句评判,都精准戳破凌墨所有的自负与骄傲。
少年浑身剧烈颤抖,脸色惨白如纸,气血翻涌,羞愧、怨毒、不甘交织缠绕,死死堵在心口。
他无从反驳,却恨意更深。
他不恨自己狭隘无能,只恨萧影横空出世,夺他荣光;恨凌君羽天命加身,抢他地位;更恨父皇偏心薄情,从未待他真心。
凌渊懒得再看他一眼。
朽木难雕,心术不正,若无昔日收养情分,此人早已被逐出沧溟,永不录用。
就在此时,萧影缓缓睁开双眼。
眸中澄澈清明,神魂稳固,神智圆满,过往历历在目,今朝前路清晰分明。
他垂眸感知丹田内安稳流转的金丹之力,感受着焕然一新的肉身与神魂,再低头看向怀中小小熟睡的团子,心底一片澄澈笃定。
前世,他孑然一身,满门尽灭,战死沙场,唯留遗憾满腔。
今生,帝尊赐他新生,赐他身份,赐他修为,予他家人。
更予他一个,软糯纯粹、需要他倾尽所有守护的幼弟。
新生之诺,重于千山。
萧影抬手,稳稳抱紧怀中安睡的凌君羽,身姿端正,微微躬身,对着凌渊深深一拜。
行礼郑重,脊背笔直,声音温润坚定,字字铿锵落地:
“萧影,谢陛下再造之恩。”
“从今往后,臣为沧溟大皇子。”
“此生此世,以魂为誓,以命为诺。”
“誓死守护君羽殿下,岁岁相伴,不离不弃。”
“护他平安,护他无忧,万死不辞!”
一诺落地,重若千钧。
无半分浮夸狂喜,唯有赤诚笃定,生死无悔。
沈知微心头温热,缓步上前,温柔抬手,轻轻抚过少年发顶,眉眼温柔含笑:
“好孩子。”
“从今往后,这里便是你的家。”
“君羽是你的亲弟弟,我们,是你的家人。”
寥寥数语,温柔治愈,抚平了少年千年孤寂、前世沧桑。
萧影抬眸,望着眼前温柔和善的帝后,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之地,第一次泛起融融暖意。
家。
这个他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的字眼,今日,终得重逢。
他再次低头,目光落回怀中熟睡的小小身影。
小家伙眉眼弯弯,呼吸均匀,软软依偎在他怀里,全然信任,毫无防备。
萧影眼底戾气尽消,只剩万般温柔与护佑。
从今往后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他有家国,有亲人,有需要倾尽性命守护的唯一软肋。
灵池之畔,岁月静好,温情绵长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安稳和睦之中,无人留意角落之中的凌墨。
少年垂首伫立,长发遮面,掩住眼底彻底滋生的阴鸷怨毒。
掌心伤口血肉模糊,刺骨的疼痛,远不及心底的滔天恨意。
他死死攥紧双拳,周身戾气暗生。
他不服。
他不甘。
属于他的皇子尊荣、储君前程、万般瞩目,绝不能拱手让人!
萧影、凌君羽……
所有夺走他一切的人,他尽数记在心底。
今日所受屈辱,今日所失荣光,他日,他必百倍讨回!
阴暗的执念,悄然扎根心底,化作深埋秘境的隐患,静待来日风起,掀翻万顷沧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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