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仙岭的夜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湿冷，卷着枯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。
萧承渊站在原地，看着君羽那道小小的、决绝的背影，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终于再也压制不住。他快步上前，再次伸手拦住了君羽的去路，这一次，他的手攥得很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你告诉我，为什么说我不配？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眼底翻涌着震惊、委屈，还有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慌乱。活了万古岁月，他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嫌弃过，更何况嫌弃他的，还是一个他养了三年、口口声声说他是自己爹的五岁孩童。
“我到底哪里不配？”
君羽抬起头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，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上下打量了萧承渊一眼，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躯壳，直抵他的神魂深处。
良久，君羽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“我爹的转世，没有这么傻的。”
一句话，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了萧承渊的心上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。是啊，他确实傻。傻到被困在一座假东宫三年，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；傻到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弟弟算计，差点丢了性命，还一无所知；傻到明明身负帝尊残魂，却甘愿自暴自弃，浑浑噩噩地度日。
君羽看着他失神的样子，继续说道，语气依旧冰冷，却字字诛心。
“你有诸天最顶尖的修炼功法，有俯瞰万古的眼界，可你宁愿烂在肚子里，也不肯教我一招半式。这点，我先不说。”
“那你看看你自己。”
“昔日在诸天上界，你待你弟弟如手足，将自己的一切都分给他一半，处处护着他，让着他。结果呢？他为了一个帝尊之位，不惜背叛你，亲手将你斩杀于星海之中。”
“兄弟背叛，众叛亲离，落得个神魂碎裂、轮回转世的下场。你说，你这样的人，配当我爹吗？”
萧承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君羽的话，如同最锋利的尖刀，一层层剥开了他尘封的记忆。那些模糊的碎片，此刻变得无比清晰。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场惨烈的帝战，看到了弟弟萧曜辰那张狰狞的脸，听到了他那句冰冷的“你凭什么永远压我一头”。
无边的痛苦和愤怒，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。他体内的帝尊残魂疯狂地颤动着，一股磅礴的威压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，周围的树木都在这股威压下瑟瑟发抖，树叶簌簌落下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这些？”
萧承渊的声音都在颤抖，他死死地盯着君羽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。这些都是他最深处的记忆，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了，君羽一个五岁的孩子，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？
君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：
“只要是我爹的转世，无论相隔多少时空，无论轮回多少次，都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血脉联系。那是刻在灵魂最深处的羁绊，谁也无法斩断。”
“可你呢？”
“你和我朝夕相处了三年，却连一丝一毫的血脉感应都没有。傻得可怜。”
“既然你感应不到，那我们之间，就没有任何关系。既然没有关系，那我换一个爹，又有什么不对？”
君羽顿了顿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“等你什么时候恢复了曾经的身份，什么时候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血脉联系了，再来找我吧。”
“在那之前，你不配。”
说完，君羽再次用力，想要挣开萧承渊的手。
可这一次，萧承渊却攥得更紧了。
他抬起头，眼底的迷茫和痛苦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不许走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。
“我不管你说什么，也不管你承不承认，你是我捡回来的，我就必须对你负责。”
“你说我傻，说我不配，没关系。我可以改，我可以变强。我会找回我的记忆，找回我的力量，我会证明给你看，我配当你爹。”
“但是现在，你必须跟着我。”
“那个废物太子是傻子，可我不是。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危险。”
君羽看着他坚定的眼神，微微皱起了眉头。他再次用力挣了挣，却发现萧承渊的手如同铁钳一般，纹丝不动。
“你放开我。”
“不放。”
“你再不放开，我就对你不客气了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萧承渊看着他，语气无比认真，“就算你把我打趴下，我爬起来也会跟着你。除非我死了，否则你别想甩掉我。”
君羽看着他执拗的样子，沉默了。
他静静地看了萧承渊许久，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。最终，他轻轻哼了一声，不再挣扎。
“随便你。”
“不过，要是你拖了我的后腿，我照样会把你扔掉。”
萧承渊松了一口气，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。
“放心，我不会拖你后腿的。”
就在这时，天衍皇朝的皇宫之中，气氛却无比凝重。
御书房内，皇帝萧衍坐在龙椅之上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的面前，跪着一地瑟瑟发抖的太监和侍卫。
“你说什么？太子不见了？”
萧衍的声音冰冷刺骨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为首的太监总管吓得浑身发抖，连头都不敢抬，颤声说道：“回……回陛下，奴才们今日早上去给东宫送吃食，发现东宫里面空无一人。那两个老仆也说，昨晚太子和那个孩子出去之后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”
“废物！一群废物！”
萧衍猛地一拍桌子，桌上的茶杯瞬间震得粉碎。
“朕让你们看着他，你们就是这么看着的？连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！”
所有的太监和侍卫都吓得伏在地上，不敢出声。
萧衍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怒火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皇城西北角的方向，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。
三年前，那场所谓的“意外”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他知道是二皇子萧承轩策划的，也知道萧承轩想要置萧承渊于死地。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，选择了牺牲萧承渊。
因为萧承轩的母妃是皇后，背后站着整个沈家，那是天衍皇朝最庞大的世家势力。而萧承渊的母族，早已没落，根本无法给他任何助力。
为了皇朝的稳定，为了自己的皇位，他只能忍痛废掉萧承渊的太子之位，改立萧承轩为储君。他给萧承渊留了一座假东宫，留了两个老仆，不过是为了弥补心中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愧疚。
他以为，萧承渊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那座破院子里度过一生。
可他没想到，萧承渊竟然跑了。
他会去哪里？他一个失忆的人，身无分文，修为又低，能去哪里？
萧衍的心里，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。
他不是担心萧承渊会回来抢太子之位，他是担心萧承轩。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儿子了，心狠手辣，斩草除根。一旦让他知道萧承渊跑了，他一定会派人去追杀，绝不会给萧承渊任何活下去的机会。
“来人！”
萧衍猛地转过身，沉声说道。
“传朕的旨意，立刻封锁全城所有城门，挨家挨户地搜查。一定要把太子给朕找回来！”
“若是在城里找不到，就去城外找！落仙岭、黑风谷、所有的山脉和村镇，都给朕搜遍！”
“记住，是找，不是杀。一定要把太子活着带回来！”
“是，陛下！”
侍卫们恭敬地应了一声，转身匆匆退了下去。
御书房内，只剩下萧衍一个人。
他再次走到窗边，望着远方的天空，低声喃喃自语。
“承渊，你可千万不要有事。”
“朕知道，朕对不起你。”
“可是，朕也是没有办法啊。”
他的声音里，充满了无奈和愧疚。
而在皇城中央的真正东宫之中，二皇子萧承轩也得到了萧承渊逃跑的消息。
“什么？那个废物跑了？”
萧承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杀意。
“没错，殿下。陛下已经下了旨意，封锁全城，派人去搜捕太子了。”黑衣侍卫低声说道。
“搜捕？”萧承轩冷笑一声，“父皇还真是假仁假义。都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了，还装什么父子情深。”
“他想把萧承渊活着带回来，我偏不让他如愿。”
“传我的命令，让所有埋伏在城外的人都动起来。一旦发现萧承渊和那个野种的踪迹，立刻格杀勿论！”
“记住，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，不能留下任何痕迹。更不能让父皇的人发现是我们干的。”
“是，殿下！”
黑衣侍卫应了一声，转身退了下去。
萧承轩走到窗边，望着落仙岭的方向，眼底满是冰冷的杀意。
“萧承渊，我的好大哥。”
“这一次，你插翅难飞。”
落仙岭深处，萧承渊和君羽正在快速地赶路。
萧承渊背着君羽，脚下生风，在山林间飞速穿梭。君羽趴在他的背上，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，闭着眼睛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突然，君羽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脸色微微一变，低声说道：“不好。”
萧承渊脚步一顿，连忙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感觉到魔祖的气息了。”君羽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，“他追过来了。而且，不止他一个，还有很多魔族的气息，正在朝着我们这边靠近。”
萧承渊心中一紧。他连忙凝神感应，果然，一股阴冷、邪恶的气息，正在从落仙岭的深处，快速地朝着他们这边蔓延过来。这股气息比之前那个黑袍人身上的气息，要强大得多，也邪恶得多。
“怎么会这么快？”萧承渊皱起了眉头。
就在这时，他又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。
“还有人！”
萧承渊抬头望去，只见远处的山林之间，亮起了无数的火把。火光冲天，人影攒动，显然是有大批的人马，正在朝着他们这边搜索过来。
“奇怪。”君羽皱起了眉头，“我怎么感觉，皇城的人也追过来了？”
萧承渊仔细听了听，果然，那些喊杀声和马蹄声，正是天衍皇朝皇室禁军的声音。
“怎么可能？”萧承渊一脸疑惑，“我们才刚离开皇城没多久，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了？”
君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说道：“还能是因为谁？肯定是因为你。你那个好父皇，发现你跑了，派人来抓你回去了。”
萧承渊反驳道：“明明是你放出的主神气息，引来了魔祖。至于皇城的人，说不定是在抓什么逃犯，恰巧和我们遇到一起了。”
“你胡说！”君羽不服气地说道，“我的气息早就收敛了，怎么可能引来魔族？肯定是你身上的帝尊残魂气息，被魔祖感应到了。”
“是你的错！”
“是你的错！”
两人大眼瞪小眼，谁也不肯相让。
就在这时，那股阴冷的魔气越来越近了，远处的火把也越来越亮。
“不好，他们快追上来了！”萧承渊脸色一变。
“别吵了，赶紧走！”君羽也顾不上和他争辩了，连忙说道。
萧承渊点了点头，不再犹豫，背着君羽，转身朝着落仙岭更深处跑去。
夜色之中，两道身影飞速地穿梭在山林之间。
身后，一边是汹涌而来的魔族大军，一边是穷追不舍的皇室禁军。
双重追杀，如同两张巨大的网，朝着他们笼罩而来。
而他们的前方，是更加幽深、更加危险的落仙岭深处。
没有人知道，等待着他们的，会是什么。
也没有人知道，这场宿命的追逐，会在何时结束。
只有那清冷的月光，静静地洒在这片苍茫的山脉之上，见证着这一切的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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