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转瞬即逝。
这三天,赵珩没有出门,一直在等苏家护卫的消息。
四名护卫回来了三个。
第四个死在了福来茶楼后巷,胸口插着一支弩箭,箭头浸了毒。
发现尸体的是一个打更人。赵珩让李元去看了,回来只说了一句话:
“箭是北境制式,和之前那批人用的不一样。这批更精。”
“精到什么程度?”
“弩身上过蜡,箭杆削了三道槽,放血用的。”李元的声音平静,但指节微微发白,“做这活儿的,是军中的夜不收。”
赵珩沉默着,从怀中取出那枚从苏全庄园外缴获的木牌。
木牌上“为君死”三个字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烫。
“北境军中的夜不收,南陵城里的天师道,还有京城里那些想我死的人。”他慢慢道,“全都在这一片雨里等着我。”
“归云观,你还去不去?”李元问。
赵珩将木牌拍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去。不光要去,还要大摇大摆地去。”
他站起身,推开窗。外面雨已经停了,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灰白,像将明未明的剑痕。
“他们不是想让我去吗?那就让他们看清楚,这南陵,谁来了。”
归云观在城南十五里外,一片半荒的竹林深处。
三天前曹安留了话,约的是午后,日头偏西时。
赵珩和李元骑着马出城,没带护卫。
出城门时,赵珩清楚地看见,城门洞旁有个卖果子的摊贩抬眼看了他们一下,又飞快低下去。
“有人跟着。”李元低声道。
“让他们跟。”
赵珩没回头,只是把马催得稍快了些。
南陵城南是片连绵的茶山和竹林。秋风一吹,满山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,像无数只手掌在翻覆。
行了小半个时辰,走到了官道的尽头。一条狭窄的碎石路斜斜地插进竹林深处,路口立着半块断碑,上面爬满了青苔,只能勉强认出“归云”二字。
“下马。”赵珩道。
两人牵着马步入竹林,走了约莫半里路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荒废的小道观,坐落在竹林深处。
殿宇三间,墙面剥落,瓦上落满腐叶。唯有道观中央那座三清殿还勉强保持完整,殿前两株老柏,一株已枯死,一株半死不活地绿着。
“七殿下。”
一个声音从殿内传来。
赵珩和李元同时停步。
殿门无风自开,里面黑漆漆的,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瘦削的人影。
“曹安?”
“是我。”
曹安从殿内走出来。他换了身灰色的旧道袍,脸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,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。
赵珩皱眉: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旧伤,不碍事。”
曹安咳嗽了一声,往旁边让开一步:“殿下请进。有人留了东西给殿下。”
赵珩心头一跳。
“谁?”
“殿下进去一看便知。”
赵珩与李元对视一眼。李元微微点头,示意他可以进去,自己在殿外守着。
赵珩深吸一口气,迈上石阶,踏入殿内。
殿内光线昏暗,香火早熄,只有几缕天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,照在积满灰尘的泥像上。
香案上,放着一只木匣。
匣子没上锁,表面被雨水浸得发黑,边角却被人用衣角仔仔细细地擦过。
赵珩走过去,慢慢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纸泛黄,折得极整齐。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,笔迹清瘦,力透纸背,像是写信的人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“老七,见字如面。”
“六哥尚在,勿念。”
“南陵水深,诸事小心。天师道与旧部,皆可为你所用。”
“勿寻我。时候到了,我自会来见你。”
最后一行字,写得有些歪斜,墨迹也淡了下去:
“天枢入命,兄弟同心。”
赵珩看着那八个字,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这信是六哥写的。
那些笔画里的习气,别人仿不出。尤其是“兄”字最后一捺,原主幼时临摹字帖,曾跟着六哥练过无数遍。
“他人呢?”赵珩猛地转身。
曹安静静地站在门口,神色复杂。
“六殿下他……说现在不是相见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殿下在南陵若不能自保,见了六殿下,只会给他带去杀身之祸。”曹安低声道,“况且六殿下身子不好,受不了太大的刺激。”
赵珩攥着那封信,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他病得重吗?”
“很重。”
曹安沉默了一瞬,又说:
“但他不肯让殿下看到他现在的样子。他说,殿下记忆里的六哥,应该是教你认星图、把你扛在肩上摘桂花的那个人。而不是……不是现在这个废人。”
殿外秋风扫过,几片枯叶从破窗处卷入,落在赵珩脚边。
赵珩低头看那封信,良久,哑声道:
“他这些年,怎么过的?”
“能活到现在,已经是奇事。”曹安道,“三年前流放路上三次截杀,他受了重伤。要不是天师道的陆长老以丹药为他吊命,人早没了。”
“陆长老?”
“天师道大长老,陆无咎。精通药理、星象、阵法。是当年六殿下身边第一谋士。”
赵珩点头:“我要见他。”
“陆长老不在南陵。他每月只在朔望之日回城一次。”曹安算了算,“五日后,是望日。”
“五日后,在哪里?”
“城北桃叶渡,有一间卖香烛的小铺。陆长老会在那里落脚。”
赵珩将信折好,贴身收着,又问:
“那天师道现在是什么局面?”
曹安迟疑了一下,低声道:
“天师道是南陵最大的民间势力,信众以山民、茶农为主。但近年来,因六殿下身子越发不济,道内主战一派和主和一派争论不休。陆长老是主和,可几个头领已经压不住了。”
“他们想做什么?”
“想借六殿下的名义起事。”
赵珩瞳孔骤缩。
“朝廷不是第一次派人来南陵查妖道。前两批,都没能活着回京。
曹安抬头,直视沈珩:
“殿下入南陵,对主战派来说,是个天大的好消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来了,那些还在观望的人,就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。”
赵珩沉默了。
所以他入城时,城门口才会那么“太平”。
因为有人不想惊动他。有人想让他活下来,好拿他做那面起事的大旗。
“曹安。”
“小人在。”
“六哥知道主战派想干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什么态度?”
曹安低下头去,声音极轻:
“六殿下说,若老七来劝他,他也许会听。”
赵珩慢慢攥紧拳头,掌心那封信的边缘割进肉里,生出细密的疼。
“五日后,我去见陆无咎。”
他迈步走出三清殿,李元迎上来:“怎么样?”
“六哥还活着。但他现在不肯见我。”
赵珩翻身上马,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亲哥哥:
“所以,我要让南陵所有人看看,我赵珩,够不够资格站在他身边。”
“从今天起,南陵这盘棋,我来下。”
李元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表弟,比在太和殿外刀劈陆海时,又变了许多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南陵这片潮湿的风雨里,彻底生根了。
回城路上,两人绕了远路。
走到城南一片荒坡时,赵珩忽然勒马,看向远处江面上如林的桅杆。
“老江,南陵最大的盐商卫氏,你了解多少?”
李元摇头:“只听说卫氏把持南陵盐业十几年,家资巨万,养着商队,府里还养了一批死士。其他的,苏家应该更清楚。”
“苏家那三个护卫,现在还能用吗?”
“苏全出卖了我们,但苏映雪派来的这四个人,不像和苏全一条心。尤其是死掉的那个,明知道后巷有人埋伏,还是拼死把消息递到了福来茶楼。”
赵珩点头,目光仍望着江面。
“明天开始,让剩下的人去查两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件,查卫氏盐队近半年的路线,尤其是他们往北运的货,到底走的哪条道。”
“第二件——”
赵珩顿了顿,语气渐冷:
“查清楚,苏全到底把我们的路线,卖给了谁。”
李元握紧缰绳:“你怀疑,不是赵毅的人?”
“赵毅太远。苏全要卖消息,不会舍近求远。”赵珩调转马头,朝南陵城方向缓缓行去,“这南陵城里,藏着一条比赵毅更近、更毒的蛇。”
李元催马跟上:“你怀疑谁?”
赵珩没有回头,只丢下四个字:
“还不确定。”
暮色从身后漫上来,将两骑的影子拉得极长。南陵城就在前方,灯火未上,已经黑沉如兽。
而城中等着他们的,是比兽更凶狠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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