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行四日,南陵城终于出现在赵珩眼前。
天空下起了雨,不大,细密如牛毛,腻在脸上,挥之不去。
南陵城比赵珩想象中更大,也更旧。青黑色的城墙高不过两丈,在雨水风沙的侵蚀下,墙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草。护城河的水混着黄泥,缓缓向东流去。
城门口排着队。来往的客商挑着担子,推着独轮车,几个税吏在门洞里支了张破桌,懒洋洋地翻看着货物。
一切都显得极寻常。
“太正常了。”李元勒住马,低声道。
“正常不好么?”赵珩问。
“一个出了妖道聚众大案的地方,城门口该有兵丁盘查,该有告示,该有巡逻队伍。可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赵珩扫了一眼四周。
确实。这南陵城,安静得像是根本没出过什么事。
“两种可能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哪两种?”
“一,妖道之乱,根本没有奏报上说的那么严重,是有人故意夸大,好把我逼到南陵来。”
“二……”
赵珩看着城门口那几个懒散的税吏:
“有人不想让我看出这里乱过。所以提前把场面收拾干净了。”
李元皱眉:“哪一种对我们都不利。”
“先入城看看。”
赵珩领众人入了城,没用苏家的身份。
苏全既然可能已经反水,苏家在南陵的商号和暗桩就都不再安全。赵珩让苏家四名护卫分散开来,不许跟着,只在城里各自打探消息,三日后在城南福来茶楼碰头。
“不用苏家的地方,我们住哪?”李元问。
“客栈。”
赵珩抬手指了街边一家门面不起眼的小客栈:“就那家。看着旧,人少,好说话。”
客栈名叫“会仙居”,名字取得大,门脸却只有两间铺面。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正在柜台后打瞌睡。
“住店。”赵珩敲了敲柜台。
掌柜迷迷糊糊抬头,看清眼前是两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,忙堆起笑:“有有有,上房两间,一两银子一晚。”
“怎么这么贵?”李元皱眉。
“一看两位就不是本地人。南陵城这几日有庙会,客栈都这价。”掌柜笑着,一双小眼滴溜溜转。
赵珩也不还价,摸出一块碎银丢在柜上:“两间上房,送几个小菜。不要人打扰。”
“好嘞!”
进了房间,李元关好门窗,四下查看一番,才低声道:“这掌柜不像是个眼线。”
“嗯。”
赵珩坐到窗边,将窗纸戳开一个小洞,观察着外面。细雨蒙蒙中,长街行人寥寥。偶尔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,吆喝声都有气无力。
“我去街上转转。”赵珩起身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两个人太招眼。你留下来,顺便给苏家护卫传个信,让他们分头去茶楼、码头、城隍庙等人多的地方探探。”赵珩顿了顿,“尤其打听三件事:妖道、六皇子、南陵驻军。”
李元点了点头: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赵珩嗯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长街寂寂,秋雨绵绵。青石板路上积着薄薄一层水,映出两排灰蒙蒙的屋顶。
赵珩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条街,忽然在一面墙下停住。
墙上贴着一张告示,已被雨水淋得半碎,但几行大字还勉强能辨认:
“妖道张角,聚众为乱,妖言惑众,今已伏诛。”
下面盖着南陵镇抚使的印。
赵珩看了很久。
妖道已伏诛。
那父皇让他来查的,又是什么?
他正思索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的小巷口,有个矮瘦的人影一闪而过。
赵珩装作不知,转身进了一家杂货铺,对着一排排油纸伞挑选起来。
“客官要买伞?”伙计凑上来。
“随便看看。”
赵珩挑了一阵,从货架的铜镜里观察街面,可那个人影却再没出现。
他结了账,撑起伞,不紧不慢地往客栈方向走。
走到半路,一个披着蓑衣的人与他擦肩而过,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:
“今夜子时,城隍庙后门。”
赵珩脚步未停,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前行。
雨更大了些,打在油纸伞上,啪嗒啪嗒响个不停。
回到会仙居,李元已等在房中。
“有发现?”赵珩问。
“关于妖道的传言,本地人讳莫如深。但码头几个搬运工私下说,妖道确实闹过,上个月还能看见有人当街发符水。后来不知怎的,突然就没了动静。再后来,官差贴了告示,说妖道已伏诛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赵珩将路上遇人传话的事说了。
“今夜子时,城隍庙后门。去不去?”
李元皱眉:“万一是陷阱呢?”
“我们现在就像瞎子。有人敢递线头,就得接。至于接住的是绳子还是刀子,先去看看再说。”
李元沉吟片刻:“好。但你不能一个人去。我在暗处跟着。”
“可以。”
赵珩点头,又问:“那几个苏家护卫有消息吗?”
“传了信。他们分头去了茶楼和城南的脚行。有一个回报说,南陵城最近来了不少外地刀客,都说是做药材生意的,可刀口磨得比菜刀还亮。”
赵珩走到窗边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,忽然道:
“老李,你信不信,这城里现在已经有人知道我们到了。”
“信。”
李元坐得笔直,像一柄入了鞘却随时会出鞘的剑:
“而且还不止一拨。”
夜色很快漫上来。
南陵城宵禁不严,但雨天行人稀少。子时未至,街上已几乎看不到人影。
赵珩换了身深色衣裳,独自摸到城隍庙附近。
庙门前两盏纸灯笼已经灭了。在雨水冲刷下,青石街被洗得发亮。
他绕到后门,在一株老槐树下站定。
雨声沙沙,掩盖了所有细碎声响。
等了一刻钟,不见人来。
赵珩皱了皱眉,正欲转身离去,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脚步响。
他猛地回头。
一个人影从雨幕中缓缓走近。
那人身披蓑衣,头戴斗笠,身形不高,走路的步子极稳,落脚时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七殿下。”
来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清瘦的脸。
“你终于来了南陵。”
赵珩盯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小人曹安,六皇子身边旧人。”
那人从怀中取出一物,递到赵珩面前。
是一块碎裂了一半的玉佩,上面依稀刻着“琮”字。
赵珩没有接。
“六哥,死了。”他缓缓道。
曹安沉默了一瞬,低声道:
“明面上是死了。”
赵珩瞳孔骤缩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三年前,六殿下被流放南陵,路上连遭三次截杀。最后那次,死的人不是他。”
曹安抬起头,眼中映着远处偶尔闪过的天光,像藏着两潭极深极深的水:
“六殿下还活着。他就在南陵。”
赵珩听到自己的心跳,在雨声里一下一下地砸着耳膜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曹安没有回答,只是将那块碎玉翻了过来,露出背面刻着的一行极细的小字。
赵珩凑近一看,浑身一震。
那上面刻的是:
“天枢入命,兄弟同心。”
这八个字,是原主幼时与六皇子的秘密约定。那年,六皇子搂着他看星图,指着紫微星旁最亮的那颗辅星说:“老七,这是天枢。将来六哥若为帝,你便是我的天枢。天枢入命,兄弟同心。”
这件事,只有六皇子与赵珩两个人知道。
曹安能拿出这块玉,说明他不仅见过六皇子,而且得到了六皇子的绝对信任。
“六哥……真的还活着?”赵珩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活着。但活不了太久了。”
曹安的声音低而沉,像被雨水浸透了的旧布:
“殿下若还念着旧情,三日后,城南归云观,我带你去见他。”
赵珩正要再问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。
曹安脸色骤变:“有人来了。殿下快走!”
“你——”
“三日后,归云观。我等你!”
曹安将斗笠往头上一扣,转身便消失在雨幕中。
赵珩没有追。
他快步退回长街,钻进一条窄巷。身后,几个黑衣人在雨中掠过,脚步极快,像是一群循着气息而来的狼。
赵珩屏住呼吸,贴着墙根疾行。李元从暗处闪出,拉住他胳膊:“这边!”
两人在窄巷中拐了数折,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追兵的脚步声。
回到会仙居,赵珩浑身已经湿透。
可他连衣服都顾不上换,只死死盯着李元:
“老李,六哥可能还活着。”
李元一愣,随即脸色剧变:“殿下确定?”
“那个叫曹安的人说的。他手里有六哥的玉佩,背面刻着只有我和六哥知道的暗语。”
“这种事,不能凭一块玉佩就信。何况,若六皇子当真活着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赵珩当然知道。
若六皇子未死,当年“谋逆案”就另有隐情,天子被骗了三年。而南陵的妖道、赵珧的做局、宫门口的死士、归云观外的追兵,所有的一切,都可能和“六皇子”这三个字有关。
“他还说,六哥活不了太久了。”
赵珩脱掉湿衣,换上干袍,在桌边坐下,眼中似有火在烧:
“这句话,比‘六哥还活着’更让我信。”
李元沉默了一瞬,点头:“因为没人会用一个将死之人做局。”
“所以,曹安说的,可能是真的。”
赵珩端起一碗冷茶,一饮而尽。
“三天后,归云观。”
他放下碗,声音低沉而坚定:
“我要看看,他到底是人是鬼。”
窗外雨声不歇,噼噼啪啪,像要把整座南陵城都掀开,露出底下藏了三年的真相。
而就在此时,城南福来茶楼外,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踉跄着冲进后巷,摔倒在泥水里。
他肩膀上插着一支弩箭,血混着雨水,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。
这人拼尽最后一口气,从怀中摸出一块沾满泥水的木牌,塞进墙角的破瓦罐下。
然后,他头一歪,再也没了气息。
闪电划过南陵城的上空,照亮了木牌背面那三个小字。
“为君死。”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