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天宗，万毒窟。
这里是人间炼狱，也是被宗门遗弃的坟墓。
终年不散的瘴气像是一层厚重的黄纱，将这片峡谷死死笼罩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，那是无数试药弟子腐烂后的尸骸发酵出的味道。偶尔有几声凄厉的惨叫从深处传来，随即又被某种野兽咀嚼骨头的脆响淹没，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。
对于常人而言，这里的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，肺部会被腐蚀得生疼。
但对于花怜来说，这却是世间最甜美的香氛。
她正趴在一个满是黑泥的深坑边缘，身体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破纸，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她穿着一件早已分辨不出颜色的灰色麻布衣裳，那是玄天宗最低等杂役弟子的服制，此刻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脓水。
“呕——”
花怜剧烈地干呕着，喉咙里发出像是破风箱拉扯般的嘶鸣。
她叫花怜，或者说，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叫花怜。三个月前，这个可怜的女孩被玄天宗外门执事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这里。理由很简单：她是毫无灵根的凡人，却被误认为是拥有“特殊体质”的苗子，送进来给内门那位性格乖张的刘长老试药。
结果可想而知，凡人之躯怎扛得住修仙者的毒药？真正的花怜在三天前就已经在一场剧烈的腹痛中死去了。
而现在的“花怜”，是一株从深渊缝隙中爬出来的鬼面藤。
它占据了这具刚刚断气的尸体，汲取了女孩残留的一丝怨气，化作了人形。它不懂人类的感情，不懂疼痛，更不懂恐惧。它只知道，这具身体太弱了，弱到连这万毒窟里的瘴气都快吸不饱了。它需要更多的“食物”，需要更多的毒，来滋养自己那尚未成型的妖丹。
“还没死透呢？命真硬。”
旁边传来一声嗤笑，打断了花怜的“进食”。
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，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道袍，手里拿着一根沾满黑血的鞭子。他叫赵虎，是负责看守万毒窟外围的监工。在这万毒窟里，他就是土皇帝，最喜欢看这些试药弟子在痛苦中挣扎求饶的模样，那是他枯燥生活里唯一的乐趣。
花怜没有理会他，只是艰难地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——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，像是被水泡了许久的尸体，上面布满了紫黑色的血管网。她的嘴唇干裂出血，双眼却亮得吓人，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幽绿的鬼火在跳动，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，那是野兽盯着猎物时的贪婪。
但在赵虎眼里，这只是回光返照的错觉。
“赵……赵爷……”花怜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破瓦片在摩擦，她刻意压低了嗓音，模仿着人类濒死时的虚弱，“水……”
“水？给你喝水岂不是浪费了？”
赵虎一脚踩在花怜的手背上，用力碾压着。
咔嚓。
细微的骨裂声响起。花怜的手背瞬间肿胀变形，指甲深深嵌入了黑泥里。
若是真正的人类，此刻恐怕已经痛得昏死过去。但花怜只是微微皱了皱眉，眼底甚至闪过一丝疑惑——这就是痛觉吗？真是奇怪的感觉。她没有缩手，反而顺着赵虎的力道，将那只变形的手贴得更紧了一些，仿佛在感受这只脚掌传来的温度。
这种反常的举动让赵虎愣了一下，随即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，猛地收回脚，骂道：“妈的，真是个贱骨头！刘长老说了，今天的‘七绝散’要是连你都毒不死，那就说明药效不够，还得加大剂量！”
说着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瓷瓶，拔开塞子。
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，连周围的瘴气似乎都被这股味道冲淡了几分。
这是“七绝散”，一种能让人五脏六腑在三个时辰内慢慢融化成血水的剧毒。对于普通人来说，沾之即死；对于修士来说，也要耗费大半灵力才能逼出。
而对于现在的“花怜”来说，这是大补之物。
她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，那股在别人闻来足以让人窒息的味道，在她嗅来，竟带着一股奇异的甘甜，像是熟透了的浆果爆裂开的汁水味。
“喝下去！别浪费老子的时间！”
赵虎捏住花怜的下巴，强迫她张开嘴，将瓶子里黑色的药液一股脑地灌了进去。
药液入喉，像是一条烧红的铁链滑进了胃里。
轰！
花怜的身体猛地弓起，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。她的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，皮肤表面瞬间浮现出无数道细小的血痕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皮下疯狂啃噬。
“嘿嘿，这就对了。”赵虎看着花怜痛苦挣扎的模样，满意地笑了，“这叫‘蚀骨焚心’，你会感觉肚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，然后火会变成刀子，把你的肠子一寸寸割断……”
他津津乐道地描述着中毒者的惨状，却没发现，花怜那双原本应该充满痛苦的眼睛里，此刻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绝望。
相反，在那具瘦弱躯壳的最深处，在那无人可见的丹田位置，一株虚幻的、通体幽绿的藤蔓虚影，正兴奋地颤抖着。
它感受到了。
那股霸道的毒性冲进体内，并没有摧毁这具身体的生机，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，被那株藤蔓疯狂地吞噬、分解、转化。
好饿。
好美味。
还要更多。
花怜趴在地上，身体剧烈地抽搐着，嘴角溢出黑色的血迹。她在演戏，模仿着记忆中人类中毒该有的反应。她抽搐得那么逼真，连眼角的泪水都挤了出来，可那泪水中，却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悲伤。
“赵爷……”花怜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，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，“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“不想死？”赵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蹲下身子，拍了拍花怜那张灰败的脸，“进了这万毒窟，谁还想活着出去？你能做的，就是乖乖当一条试药的狗，替刘长老把药性试出来，说不定哪天他老人家高兴了，还能给你个痛快！”
他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花怜，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垂死的蟑螂。
“好好享受吧，这可是刘长老特意为你准备的。”
赵虎哼着小曲，转身向着洞口走去。在他看来，这个叫花怜的杂役已经是个死人了。七绝散的毒性发作极快，要不了半个时辰，这丫头就会化作一滩血水，到时候只需要用水一冲，这坑就能腾出来给下一个试药的倒霉蛋使用。
直到赵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瘴气中，花怜那剧烈抽搐的身体，才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。
她依旧趴在地上，保持着那个痛苦的姿势，过了许久，才缓缓抬起头。
那张灰败的脸上，痛苦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。
她伸出舌头，舔了舔嘴角残留的黑色药液。
苦涩，辛辣，带着一丝腐朽的味道。
虽然比不上深渊里那些沉淀了千年的毒瘴醇厚，但也算是勉强能入口的小点心了。
“不够……”
花怜低声喃喃自语，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沙哑虚弱，而是带着一种空灵而冰冷的质感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只被赵虎踩得变形的手。
只见那只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着。肿胀消退，淤青散去，断裂的骨头在皮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，重新接合。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，那只手就恢复如初，甚至比之前更加白皙、更加柔嫩，只是指尖处，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绿。
这就是鬼面藤的能力。
只要毒不死她，所有的剧毒都会成为她的养料，修复这具破败的躯壳，甚至让她变得更强。
花怜缓缓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穿透层层瘴气，望向了万毒窟的最深处，也望向了玄天宗外门的方向。
那里有一个人，叫刘长老。
正是这个人，炼制了这颗“七绝散”，也是这个人，将这具身体原主折磨致死。
“刘长老……”
花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，那不是笑，而是捕食者在看到猎物时本能的反应。
“你的药，我很喜欢。”
“既然你喜欢喂，那我就勉为其难地……全都吃下去吧。”
夜风穿过万毒窟，发出呜呜的咽声，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花怜提着那盏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旧灯笼，一步一步，踩着满地的白骨与腐泥，向着万毒窟深处的黑暗走去。
那里的毒气更浓，那里的怨气更重，那里……有更多的“食物”。
而在她身后，那个原本用来关押她的深坑里，一株不起眼的绿色小草正以惊人的速度疯长，转瞬之间便枯萎成灰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。
这万毒窟困得住凡人，却困不住一头刚刚苏醒的妖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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