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毒窟深处,一座由黑石砌成的丹房孤零零地矗立在瘴气最浓稠的地方。
丹房内没有点灯,只有炉底暗红的火光映照出墙壁上斑驳的血手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,像是熟透了的烂果子混合着烧焦的毛发味,闻得人头晕目眩。
“跪下。”
一个苍老却尖锐的声音从炼丹炉后传来,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,让人牙酸。
花怜顺从地双膝跪地,额头死死贴着冰冷刺骨的黑石地面。她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,仿佛这具身体已经经历过千百次这样的羞辱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花怜依言抬头,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她的眼神空洞、麻木,像是一潭死水,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。
站在炼丹炉前的,是一个身穿暗红长袍的老者。他背对着花怜,正佝偻着身子往炉子里添加药材。他的头发花白稀疏,像是一把枯草插在头皮上,露出的后颈上长满了紫红色的肉瘤,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,显得狰狞可怖。
这就是玄天宗外门赫赫有名的“毒痴”——刘长风长老。
外人只知刘长老炼丹术高超,尤其是炼制毒丹更是一绝,却没人知道,他炼药的“药引”,往往是活人。
“啧啧啧……”刘长风转过身,手里捏着一枚黑乎乎的丹药,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在花怜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着,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牲口,“三个月了,喂了七绝散、蚀骨水、断肠草……你这小丫头片子命倒是硬得很,居然还没化成一滩血水。”
他走到花怜面前,蹲下身子,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瞬间扑面而来。
刘长风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,指甲里全是黑泥和干血。他用那根尖锐的小拇指指甲,轻轻挑起花怜的下巴,强迫她直视自己。
“你看,你的皮肤都开始溃烂了。”刘长风指着花怜脸颊上一块铜钱大小的黑斑,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,“这是‘七绝散’入骨的征兆。普通凡人早就疼死了,可你居然还能喘气……嘿嘿,这说明什么?说明你的骨头里已经浸透了药性!”
花怜没有躲闪,也没有求饶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刘长风。
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她看到的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难以抑制的……饥饿感。
那是鬼面藤对毒物的本能渴望。
在花怜的视野里,刘长风根本不是什么可怕的人类修士,而是一株行走的、散发着浓郁毒香的“老树”。他身上那股甜腥味,对于人类来说是致命的毒气,对于她来说,却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。
好香……
这个老头身上的味道,比外面那些腐烂的尸体香多了。
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百年的毒素,他的内脏里沉淀着无数试药弟子的怨气……如果能把他吞下去,我的根茎至少能伸长三尺,妖丹也能凝实一分。
花怜垂下眼帘,掩盖住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幽绿光芒。她不能急,现在的她太弱了,弱到连这个筑基期都不到的老头都打不过。她必须忍,必须演,必须等到这颗丹药入腹的那一刻。
“弟子……命贱,让长老失望了。”花怜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和卑微。
“失望?不不不,我很满意!”刘长风怪笑一声,将那枚黑乎乎的丹药递到花怜嘴边,“这是我耗费十年心血炼制的‘化骨丹’。它不是用来杀人的,是用来‘养’人的。只要你能把它吃下去,还能保持人形不散,我就收你为记名弟子,传你解毒之法,如何?”
解毒之法?
花怜心中冷笑。
这老头把她当成了一次性的耗材,怎么可能传她什么解毒之法?这“化骨丹”听名字就知道,是要把她的骨头化成水,用来滋养他下一炉更厉害的毒药!
但在表面上,花怜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。
“真……真的吗?长老愿意收我为徒?”她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去接那枚丹药,却又像是怕弄脏了长老的手一样缩了回去,最后只能张大嘴巴,像一只等待喂食的雏鸟。
“啊——”
刘长风看着花怜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,眼中的轻蔑更甚。他手指一弹,那枚散发着刺鼻苦味的“化骨丹”直接飞进了花怜的嘴里。
丹药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,顺着喉咙直冲胃袋。
“咕咚。”
花怜艰难地咽了下去。
下一秒,剧变突生!
“呃啊啊啊——!!”
花怜猛地抱住肚子,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。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,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声。
只见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,那些原本只是浅浅的黑斑瞬间扩散,变成了深紫色的血管网,像是一条条毒蛇在皮下疯狂游走。她的七窍开始流出黑色的血液,滴落在黑石地面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“痛……好痛……长老救我……”花怜在地上翻滚着,指甲在黑石地面上抓出一道道血痕,声音凄厉得像是厉鬼索命。
刘长风站在一旁,双手负后,冷眼旁观。
他看着花怜痛苦挣扎的模样,不仅没有丝毫怜悯,反而露出了陶醉的神色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花怜身上散发出的痛苦气息是什么绝世香氛。
“痛就对了。”刘长风喃喃自语,“骨化之时,如万蚁噬心。你能坚持多久呢?别让我失望啊……”
他以为这是毒药发作的痛苦。
但他错了。
大错特错。
花怜蜷缩在地上的身体里,此刻正在发生着一场翻天覆地的狂欢。
那股滚烫的热流冲进胃袋的瞬间,并没有腐蚀她的内脏,反而像是掉进了油锅里的水滴,瞬间炸裂开来!
好吃!太好吃了!
这就是修仙者的丹药吗?虽然杂质多了点,味道有点苦涩,但这股能量……这股精纯的毒性能量!
花怜的意识深处,一株只有婴儿手臂粗细的黑色藤蔓正在疯狂地晃动着。它扎根在花怜的脊椎骨上,贪婪地吞噬着那股化开的药力。
随着药力的涌入,藤蔓上的叶片舒展开来,每一片叶子上都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,那是被这丹药害死的冤魂在哀嚎。但在鬼面藤看来,这些哀嚎声简直就是最美妙的乐章。
不够……还不够……
这具身体太饿了,饿得发慌。这点能量只够塞牙缝的。
花怜感受着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,心中涌起一股暴虐的冲动。她想立刻撕破这层伪装,伸出藤蔓将这个老头绞成肉泥,吸干他所有的血液!
但她忍住了。
不行,现在动手,会被他身后的宗门察觉。我要的是他的全部,不仅仅是这一颗丹药。
我要让他以为我死了,或者废了,然后放松警惕,把我带进他的密室……那里肯定有更多的“食物”。
花怜咬紧牙关,强行压制住体内的躁动。她控制着鬼面藤将那股庞大的能量一点点压缩、提炼,转化为滋养这具脆弱肉身的养分。
原本快要崩溃的五脏六腑,在这股力量的滋润下,竟然奇迹般地修复了。那些溃烂的皮肤下,新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,只不过被一层黑色的毒素覆盖着,看起来更加恐怖罢了。
“长老……弟子……弟子感觉骨头要断了……”花怜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像是随时都会断气。
刘长风皱了皱眉,走上前踢了踢花怜的腿:“还没死?生命力倒是顽强。看来这‘化骨丹’的药效还不够猛啊。”
他蹲下身,想要检查一下花怜的瞳孔,看看是不是已经神志不清了。
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花怜脸的那一刻——
花怜猛地抬起头。
那张满是黑血、狰狞恐怖的脸上,嘴角竟然微微上扬,勾勒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。
那不是痛苦的表情。
那是一个……满足的微笑。
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乞丐,终于吃到了一口热饭时的那种满足。
刘长风愣住了。
他阅人无数,见过临死前求饶的,见过咒骂的,见过痛哭流涕的。
但他从来没见过,有人在被剧毒折磨得生不如死时,还会露出这种……仿佛在品尝美食般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”刘长风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花怜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盯着他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、极轻的呢喃:
“真……好……吃……”
声音微弱得像是风吹过枯叶,却像是一道惊雷,狠狠劈在了刘长风的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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