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51年3月。蔡村江之后又打了两仗,部队从四千变成了五千多。沿途烧了地主庄子的佃户、受不了衙门苛捐杂税的农户、连夜翻山投过来的矿工——全来了。
我们到了武宣东乡。
东乡有个晒谷场,比金田那个大一圈。四周是武宣河谷,风从山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新翻泥土的味道。
休整的第三天,冯云山来找我。
他还是那个样子——瘦小,话少,走路快。他走到我住的那个破屋子门口,没进来,就站在门槛外。
"秀全,人多了,得有个名号。"
"什么名号?"
"天王。"
我沉默了。
"云山,你知道'天王'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?"
他走进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——他瘦了,颧骨更突出了,眼下两团青黑。
"意味着——你不再是花县那个落第秀才了。"
"意味着——我再也回不去了。"
他没接话。他只是看着我。
风从门口吹进来,把我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响。
我忽然想起清远路上那个算命老头说的话——"你命里该做一件大事。但做完之后,会后悔。"
我当时笑了。现在笑不出来了。
"云山,如果我说'不'呢?"
他沉默了很久。
"你不能说'不'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——这五千个人,需要一个'天王'。不是需要你洪秀全。是需要一个'天王'。你不当,就得有人当。杨秀清当,韦昌辉当,石达开当——但不管谁当,都得有一个。"
"而你——"他看着我,"是你把他们带到这里的。从金田到蔡村江到东乡,每一步都是你领的头。你不当天王,这五千个人明天就会散。"
我看着他。
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懂。不是因为他有道理。是因为——这是事实。
我不当天王,这五千个人就会散。散了,就会被清军一个个抓回去杀头。佃户回去还是佃户,矿工回去还是矿工。石达开那两千人翻山回去,清军就在贵县等着他们。
我不当天王,他们就会死。
不是"闹革命失败"。是——他们会死。
我闭上眼。
花县莲花塘村。那张地契。那亩三分水田。我娘还在种。
我睁开眼。
"好。天王就天王。"
3月23日。东乡晒谷场。
旗杆比金田那根粗一倍。黄旗上写着四个大字——"天王洪秀全"。
我站在台上。这次穿的不是赖莲英拼的那件了——是她连夜用几件旧衣裳又拼了一件,比上次大一圈,勉强能罩住全身。针脚还是歪的。
冯云山走到台前,举起右手。
"拜上帝,奉天命,灭清妖。"
然后他跪下了。
五千人跟着跪。
我站在台上,看着那片跪倒的人海。
这一次,我没有回头看陆文谦——因为我知道他不在了。穿越回来的那个"我"已经走了。此刻站在台上的,只有洪秀全。
可我——洪三宝——还在他身体里。看着这一切。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借口一旦说出口,就不再是借口了。
"拜上帝"——最初是我用来装"我想当王"的壳。可此刻,五千个人跪在地上,嘴里念着"奉天命",他们不是在演戏。他们是真的信。
我骗了他们。可他们信了之后,就不再是被我骗了——是他们自己活在了那个壳里。
而我——造了这个壳的人——被关在了壳里。
从今天起,我不是洪秀全了。我是"天王"。是"上帝的次子"。是"太平**"。
我再也出不去这个壳了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屋里。
赖莲英端了一碗粥进来——还是那碗咸粥。她放在桌上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我喝了一口。
然后我趴在桌上,咬着被角,哭了。
不是大声哭。是那种——全身发抖的、闷闷的、连气都喘不匀的哭。
没有人听见。
东乡那天晚上没有风。月亮很亮。晒谷场上那面黄旗垂下来,一动不动。
我哭完了。抬起头。脸上是湿的。
我拿起笔,在那本蓝布笔记本上写:
三月二十三日。东乡。天王。
借口不再是借口了。壳不再是壳了。我是它造出来的。它也是我造出来的。
我们互相困住了。
写完,我把笔放下。
窗外,月亮照进来,落在那碗凉了的咸粥上。
我忽然很想回家。
可我已经没有家了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