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陈默照常挤上了七点五十分的那班地铁。
早高峰的4号线永远是这个城市最拥挤的地方之一。他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挪,好不容易在车厢中部找到一块勉强能站稳的地方,一只手抓着吊环,一只手举着手机,心不在焉地刷着新闻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广告牌一闪而过,车厢里人贴着人,空气里混着煎饼、咖啡和各种洗发水的味道。陈默低着头,眼睛盯着手机屏幕,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忽然,手机屏幕暗了一下。
他以为是没电了,正要把手机翻过来看,屏幕却又亮了。但亮的不是他的手机桌面,而是一个他熟悉的界面——全勤打卡APP。
界面上跳出一行字:“道具‘读心术’已自动激活。生效时间:24小时。如需提前关闭,请长按本界面。”
陈默一愣,正要伸手去按,界面上的字已经消失了,APP自动退出,手机又回到了他的桌面。
他盯着手机屏幕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自动激活?他明明没有点过那张卡片,它怎么就自己激活了?
他下意识地抬头,想看看周围有什么异常。车厢里的一切都很正常——人们低着头看手机,有人闭着眼打盹,有人挤在门口等着下一站下车。没有任何异常。
陈默松了口气,觉得自己想多了。他正要低头继续看手机,忽然,一个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。
“妈的,又挤成这样,这破地铁一天不挤能死吗?”
那声音很清晰,像有人贴在他耳边说话,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火气。陈默下意识地扭头去看——他旁边站着的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,四十来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,面无表情。
没有人说话。车厢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。
陈默皱了皱眉,以为自己听岔了。他收回目光,又低头看手机。可那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次更清楚:
“这报表他妈的爱谁谁交,反正我不交。凭什么加班的是我,升职的是他?”
陈默猛地抬起头。还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,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可那个声音,那个带着怨气的声音,明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。
陈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他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,那个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抬头瞥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他的嘴唇没有动。
陈默的脑子嗡了一声。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:他好像,真的能听见别人心里的声音。
他试着把注意力放到别处。这一放,不得了。车厢里那些沉默的脸下面,藏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声音,像水底涌动的暗流,一股一股地往外冒:
“手机电量剩百分之三了,能不能撑到公司……”“昨天跟老婆吵架了,今天回去还得哄……”“前面那个姑娘的包是假的吧,LV哪有这么皱的……”“怎么还没到站,要迟到了,这个月全勤奖要泡汤了……”
陈默僵在原地,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,他根本顾不上。那些声音没有主语,没有来处,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一层叠着一层,挤在他脑子里,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拼命想把它们赶出去,可它们越涌越多,整个车厢成了一锅煮沸的粥,每一张沉默的脸后面都藏着一大段滚烫的心事。
他扶着吊环,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。
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心里的怨气还在往外冒:“……再这么下去老子直接辞职,不伺候了……”
另一边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在心里默背单词:“abandon,abandon,abandon……”
陈默几乎要笑出来,又几乎要哭出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,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图标安静地躺在角落里,像一个完成了恶作剧的孩子,躲在一旁等着看他的笑话。
他忽然无比后悔昨天早上那个“打卡”。如果他没有按那个按钮,如果他没有好奇那5块钱背后的东西,他是不是就不用站在这里,被一车厢的心声淹没?
列车到站,门开了,人群涌出去又涌进来。陈默被人群带着往外走,双脚机械地迈着步子。他走出手扶梯,站到地面上,深吸了一口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,脑子里的声音才慢慢退下去。
他站在地铁口,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潮,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隔音玻璃外面。玻璃里面是这个世界,每个人都在说话,每个人都听不见别人。而他现在,玻璃破了一个洞。
他掏出手机,盯着那个绿色的图标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到底,是什么东西?”
屏幕上没有回应。那个绿色的对勾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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