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心术的时效是24小时。陈默在地铁口站了三分钟,最终决定,该上班还是得上班。
他顺着人流走回公司,一路上刻意低着头,尽量不让自己去看别人的脸。可他发现这根本没用——那些声音不由他控制,它们会自己钻进来。经过煎饼摊的时候,摊主在心里算今天的流水;进大厦的时候,前台小姑娘在心里想昨天看的电视剧;电梯里,有人在心里骂老板,有人在心里盘算晚上吃什么。
陈默死死盯着自己脚前的方寸之地,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。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坐到工位上,把脸埋在电脑屏幕后面,熬过这一天。
十点多的时候,他去茶水间接水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“哟,老陈!”
一张热情的笑脸怼到他面前,是刘志强。刘志强是隔壁组的,跟他平级,平时见了面总爱拍他肩膀,一口一个“兄弟”叫得亲热。两人同一个大学出来的,虽然不是一个专业,但在这家公司也算得上是“老相识”。逢年过节,刘志强还会拉他一起吃顿饭。
“早。”陈默扯出一个笑。
刘志强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听说你们部门要裁人?我跟你说,你也留个心眼儿,别光埋头干活。该表现的时候得表现,该跟领导走动的时候,也得走动走动。”
陈默点点头: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
刘志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脸推心置腹的样子:“咱俩谁跟谁,我还能看着你吃亏?有事言语一声,兄弟肯定帮你。”
陈默笑着应下,端着杯子正要走,忽然,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车厢里那种模糊的、混成一团的噪音。这个声音清楚得吓人,近在咫尺,带着一股他从来没听过的尖酸味儿:
“废物。就会埋头苦干,连个马屁都不会拍,活该一辈子干基层。裁谁也不会裁我,我可是跟李经理吃过饭的。”
陈默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刘志强。刘志强还在笑,那笑容亲切、热络,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一起,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。他看陈默看他,又补了一句:“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,昨晚没睡好?”
陈默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那个声音还在继续,一句接一句,像一把钝刀子在肉上磨:“他那点工资,还养个妹妹,啧啧。要我说,这种穷亲戚就该甩了。上次请他吃饭,他AA的时候抠门的样子,真让人看不上……”
陈默站在原地,手里的水杯微微发烫。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冰窟窿里,四肢百骸一寸一寸地凉下去。
他想起刘志强每次找他喝酒时说的那些话。刘志强说“兄弟”,说“有事言语一声”,说“咱俩谁跟谁”。那些话,他以前都信。他以为在这座城市里,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朋友,是他命里为数不多的一点暖。可现在他听见了,听见那张笑脸底下藏着的,全是冷。
“老陈?老陈?”刘志强看他出神,又喊了两声。
陈默回过神来。他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着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他扯了扯嘴角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没事,有点困。我先回工位了。”
“行,你歇着,有事叫我。”刘志强笑着摆手,转身走了。
陈默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背影陌生极了。他以前觉得刘志强是个热心人,现在他才知道,热心人这个称呼,得看是热在脸上,还是热在心里。
他走回工位,坐下,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。屏幕上的报表数字一个都进不了脑子。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声音——那个藏在笑脸底下的,刘志强真正的声音。
下午,读心术还在。他尽量少走动,少跟人说话。可那些声音还是防不胜防地钻进来:同事在背后议论他“不合群”,张磊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自己那摊烂账甩给他,就连前台小姑娘都在想他“怎么总是一个人吃饭”。
陈默忽然很累。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,比加班到十二点还累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古人说“难得糊涂”。有些话,没听见的时候,人可以活得很踏实;听见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晚上七点,陈默提前下了班。他没加班,这是两年来头一回。他走在回家的路上,夜风灌进衣领,他缩了缩脖子。路过一家便利店,他买了一份便当,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咬着筷子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,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失踪前,也总是很晚回家,总是很累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不明白,父亲为什么明明在笑,眼睛却那么累。
现在他有点明白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是刘志强发来的消息:“老陈,晚上有空吗?哥几个聚聚,我请客。”
陈默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上午听见的那些话——AA抠门,穷亲戚,废物。他慢慢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:“不了,今天有点累。改天吧。”
刘志强秒回:“行,那你早点歇着,改天我请你喝酒。”
陈默看着“请你喝酒”四个字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伤心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凉。
他把手机锁屏,放进兜里,继续吃便当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这是他第一次,透过这个世界的脸,看见这个世界的心。他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,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看人的方式,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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