靴子踩在碎瓦上的声音,一响,再响,停在了断墙之外。有人粗着嗓子喊:“那边好像还有活的!过去看看!”
徐北欧的手指还握着箭杆的末端,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流下,沾在手掌上的泥土里。没有回头,把耳朵贴在粗糙的墙壁上,数着外面的脚步声,三个人,踢踢踏踏地走过来,带着一种散漫的感觉,还有远处传来的哭声和烧木头的声音。
他转过头去对汉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手指向下按了一下。汉子额头上青筋凸起,嘴里咬着粗麻布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眼睛随着他的手转动,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很紧,一动不动。
墙头上有人影晃动,土黄色的头巾一角掠过砖缝。徐北欧的手向下移,抓住了脚边的柴刀,刀身因为寒冷而变得十分刺骨。另外一只手去摸地上的碎陶片,手指勾住两块边缘很锋利的,然后用胳膊一甩,把它们扔进了巷子里面。
陶片打在对面土坯房的墙上,碎成了几块,在狭窄的巷子里回响。
墙外的人也停下了脚步。有人说了一句脏话,声音很粗,像砂纸在铁上摩擦一样:“什么玩意儿?”耗子
另外一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,笑声里带有一丝酒气:“不管怎么样,先去看看吧,别让敌人跑了。”头儿说,男的砍了就给领赏,女的带回去营里
脚步走到巷子的另一头,又停了下来。徐北欧屏住呼吸,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,柴刀横放在膝盖上。焦糊的烟味和血腥味一起钻进了鼻孔里,使他的喉咙很不舒服,胃里也翻江倒海起来。
最前面的乱兵已经绕过去了。那人戴着一顶发灰的黄巾,脸上有黑灰和血点,腰间挂着一把破了的环首刀,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木棍,探着身子向断墙后面张望。
徐北欧等人就是等这一天。
他整个人沿着墙根向前扑去,左手紧紧地捂住对方的嘴巴,右手柴刀沿着对方脖子侧面的肉上划过去。刀锋刺入肌肤的感觉很滞涩,温热的血珠从他的手臂上滴落下来,沿着手臂流下。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身体往地上一软,手里拿着的木棍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碎瓦上。
徐北欧没有放手,膝盖顶住对方的腰部,把对方的脑袋按进泥地里,直到怀里的人完全不反抗了,才慢慢放开手。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喘气,手指上沾满了血,往破烂的衣服上擦了擦。
第二个乱兵也听到了动静,转过头来。他刚刚看到地上同伴的尸体,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,正要张嘴叫出来的时候,后面就有一股劲风扫了过来。汉子忍住肩膀上的疼痛,半个身子探出来,手里拿着硬弓,狠狠地砸在对方的后脑勺上。闷响之后,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头撞在碎瓦片上,额头流出血来,没有了气息。
巷口传来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一些,是:“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走?”找到人了吗?再磨磨蹭蹭的,老子就过去了
徐北欧把地上的环首刀拿起来,掂了掂分量,又把那根粗木棍递给汉子。靠在墙角,向巷口看去,冲汉子挑了挑眉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。
汉子左肩上的血一直往外流,暗红色的血液把粗布短打都染红了,从胳膊肘处往下滴。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手指头都变白了,看着徐北欧的脸,眼神里没有了之前警惕和不耐烦的情绪,多了一些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巷口又传来了脚步声,比刚才更快,而且还有另外两个人。
徐北欧反握着环首刀,刀刃映着远处烧红的天空,发出细碎的光芒。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,鞋尖在血泥上一碰。刚刚穿过去不到半个时辰,手上就已经沾上了人的血。如果在图书馆赶论文的前一天,他连食堂里的鱼都不愿意自己动手杀。
但是现在,胸膛里慌乱的情绪压在最下面,脑子转得很快。五,不对,刚才数了三道,再加上巷口过来的,一共五道。不对,开始的时候说是七八个,应该还有去别的地方搜寻的。不管躲到哪里去,都躲不过去。
他冲着汉子偏了偏头,压低了声音说:“外面还有至少五个人。”敢不敢跟我一决高下?赢了的话,我给你把箭头挖出来,包你能走路。输的话,我们就一起埋在这里,也算有个伴了。”
汉子没有说话,把木棍握得更紧一些,身体向墙的另一边移动了一点,左肩靠在墙上,右手握着木棍,做好了迎战的准备。额头上渗出冷汗,嘴唇咬得发白,但是眼睛很坚定地盯着巷口的方向,没有丝毫晃动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土黄色的毛巾角已经到了巷口。
徐北欧深呼吸了一口气,柴刀换到了左手,右手握着环首刀。把脚下的砖头捡起来,然后握在手里。
第一个来到巷口的是一个人。那人拿着刀在四周看了看,看到地上躺着的人之后,脸色马上变了,张嘴要叫。
徐北欧把砖头扔向了对方的脸。砖头正中那人鼻梁,咔嚓一声脆响,那人嗷的一声捂住脸,刀掉在地上。
剩下的四个乱兵愣了一下,然后骂着冲了上去。
徐北欧不退反进,迎着最前面的人过去,环首刀斜着砍了出去。那人急忙举刀抵挡,两刀相撞之后,徐北欧虎口都感到发麻了。利用反弹的力量向后退了半步,然后用脚踢向对方的腹部。那人向后退了两步,撞到了后面的人身上。
汉子从墙后面冲出来,用木棍把最边上那个乱兵打倒在地。那人发出一声惨叫,胳膊垂了下来,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。
巷子里面马上乱了起来。喊杀声、兵器相撞的声音、惨叫的声音混在一起钻进耳朵里。徐北欧因为身体灵活,在人多的地方穿行,主要攻击下阴、膝盖等部位。他没有学过武功,全靠前世看过的格斗视频以及一股子狠劲,招招打在要害上。
肩膀上挨了一刀,衣服上出现了裂痕,很疼。徐北欧不理会,反手一刀砍在对方的手腕上,刀掉在地上。于是他就把刀往前捅去,刀尖刺进了对方的小腹。那个人瞪大了眼睛,伸手去抓他的胳膊,指甲也插入了皮肤里面。徐北欧咬紧牙关,把刀往里送了一点,然后又猛地抽了出来。
血液喷到他的身上了。
前后不到半分钟,地上又倒下了三个。最后剩下的一个乱兵也看出情况不妙,于是掉头就往巷口跑去了。
徐北欧上气不接下气,想要去追,但是腿软了。正要说话的时候,弦响了,一支箭飞了出去,射中了那个人的心脏。
那人向前扑去,脸先着地,蹬了两下腿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。
徐北欧转过身来,看到汉子站在那里,左手扶着墙,右手拉弓,弓弦还在颤动。左肩上的伤口裂开,血液顺着胳膊流下,滴在地上,形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水坑。
汉子把弓放下来,身体晃了一下,沿着墙壁滑到地上。他抬起头来看着徐北欧,声音很沙哑:“你小子下手很狠。”
徐北欧手里拿着刀,弯着腰喘气,肺里好像被拉风箱一样。他抹了把脸上的血,冲着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了白牙:“客气。”没有黑点的话,我们现在都已经死了
远处有马蹄声、喊杀声,但是距离这里比较远。烧毁房屋的烟雾仍然在上升,太阳已经西下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徐北欧走到汉子身边,蹲下身来,看了看汉子肩膀上的伤。箭头仍然被卡在其中,血液仍然在流。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比较干净的地方给他,让他先按住伤口。现在安全了,我把箭头给你取出来
汉子接过布料之后就不再说话了。看着徐北欧的时候,他的眼神很复杂。眼前这个半大的少年,看上去很瘦弱,但是刚才动手的时候却很凶狠,现在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徐北欧不理会他心里想的是什么。他把地上的柴刀捡起来,在衣服上擦了擦,又找来一块碎瓦片,刮了一些烧过的炭灰放在一旁。
弄完这些,他抬头看向汉子,指尖敲了敲柴刀刀背,语气轻松:“准备好了吗?我下手快,忍忍就过去了。总比流血流死强。”
汉子扯了扯嘴角,把嘴里的布又咬上了,点了一下头。
徐北欧深呼吸了一口气,然后伸手去按对方的肩膀。
断墙上的缺口处照进来的阳光把两个人的身影投射到地上,地上的血迹也变成了暗褐色。
乱世初起的时候,他就活了下来。
另外还有一位可以射箭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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