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按在绷紧的肌肉上,可以感觉到皮肉之间箭头的形状。徐北欧的指尖沾着炭灰,另外一只手握住了箭杆的末端,并且稍微用力。
陈青靠在墙上,嘴里咬着粗麻布,额头上冷汗顺着下颌流下来,滴在衣服上,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。他握着弓的手背上青筋凸起,整条胳膊都在发抖,但是并没有后退半步。
徐北欧没有多说,手指找到角度之后,手腕一用力向外一推。箭杆带着血肉被拔出来的时候,陈青的身体猛的一震,闷响堵在喉咙里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,后背紧紧抵着墙壁,手指关节都攥成了弓形。
黑色和红色的血液一起涌出,徐北欧马上用准备好的炭灰按上去,并且紧紧地按住伤口。炭灰和血液一起渗入皮肤和肌肉之中,陈青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,呼吸变得粗重,像拉风箱一样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过来。
徐北欧撕下的一块布条一圈圈地缠上去,打结的时候用的是手腕的力量,勒得陈青肩膀一抖。他松开手,向旁边坐了坐,蹭了蹭手上沾着的血迹,扯着嘴角笑:“好了。”命硬,再往旁边挪半寸,躺在这儿的就是两具尸体
陈青把嘴里的布拿下来,上面有一点血迹,喘了会儿气才说话,声音还是哑的,但是比刚才要真诚一些:“陈青。”清河本地人,猎户。今天发生的事情,我都会把它记下来
徐北欧他把名字写在上面,随手把拔出来的断箭丢在一旁,箭头上有血,在夕阳下发出冷冷的光芒,“不用记情,咱俩搭伙活命。”
陈青点点头,扶着墙想要站起来,但是左腿还是软绵绵的,晃了一下又坐了下去。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包扎好的肩膀,布条缠得很整齐,比自己以前乱七八糟地包好强多了,抬头再看徐北欧的时候,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相信。
徐北欧也不闲着,起身去翻地上的乱兵尸体。环首刀收了三把,都别在腰间,又摸出半袋粗粮饼子、两串沉甸甸的五铢钱以及几件还算完整的粗布衣服。他把饼子分给陈青一个,自己也拿了一个,掰了一块塞到嘴里,干巴巴的饼子把嗓子都辣疼了。
这帮人就是黄巾余孽吗他一边吃饼子,一边含混不清地问道,用脚把地上的黄巾头巾踢到一边去。
陈青咬了一口饼,然后点点头:“是。”从上个月开始就在周围转悠,各个村子都受到了影响。我们村本来有寨墙,昨天晚上被从里面打开了门,一下子就冲了进来。”
徐北欧哦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问了。把搜出来的物品整理在一起,三把刀、两件干衣服、半袋干粮、几百文钱以及一小罐来历不明的粗盐。把盐罐揣在怀里,手指碰到冰冷的瓷面的时候,心里就踏实了一些。
这里不能呆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抬头向巷子两边望去,远处的火光还没有熄灭,风中飘着一股焦糊的味道,“大部队可能还在村里搜查,散兵随时可以摸过来。”找一个有围墙的院子,可以守住的,先熬过今晚再说
陈青扶着墙站起来,左肩不能动弹,右手拿着弓,箭袋里还有三支箭。他把下巴抬到巷子西头说:“那边有个里正家的院子,院墙很高,还有门楼,可以防守。”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了
徐北欧拿着两把刀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。巷子两边的房子大都只剩下框架了,瓦砾堆里不时会看到一些尸体,姿势都很扭曲。他一直盯着前方走,手指紧紧攥着刀柄,神经一直都很紧张。
拐过两个小巷之后,前面出现了一座整齐的院子,土坯的院墙足有一人半高,黑漆的大门紧闭,门缝里没有光线透出来。刚到门口的时候,院子里就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粗鲁的笑声。
徐北欧的脚步停了下来,回头对陈青做了个手势,手指向了门,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陈青凑了过去,贴在门上听了一下,脸色变得很不好看,冲着他比了两根手指,嘴巴动了动:两个。
徐北欧点了点头,向后退了两步,指着院墙边上的柴堆,让陈青上去射箭。而他则拿着刀,贴在门边,举起手来敲门。
是谁呢?院子里的笑声和骂声都停了下来,有人粗声大气地喊道。
大哥,我是外面找了一些好东西,来帮忙的徐北欧压低了声音,故意把声音变粗,语气中带有一些奉承。
院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那个人骂骂咧咧地说:“磨磨唧唧的,什么东西好——”
门栓拉开的时候,徐北欧侧身贴在墙上,等门缝一开,就伸手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往里一拉,然后刀顺着门缝插了进去。刀锋刺入肌肤的声音之后,那人身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软绵绵地倒在地上。
徐北欧推开房门进去的时候,就看到一个乱兵正用刀顶着一个老妇人的脖子。那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,还没等看清来人,身后就传来一声弓弦的声音,一支箭已经射到了他的后背。
人往前一栽,正好撞到了老妇人的身上。老妇人吓得叫了起来,躲在墙角发抖。
院子里还有三四个人,老少不一,都躲在墙角哭泣,看到徐北欧冲进来的时候,眼里全是惊恐。
徐北欧把刀上沾着的血迹在尸体的衣服上蹭了蹭,收起刀子,向大家挥了挥手,语气平和地说道:“没事了,乱兵也都解决了。”如果你们愿意待在这里的话,就一起守着院子吧,总比各自乱跑要好一些。不愿意的话收拾好东西离开,我不拦你
大家你看我,我看你,被按在地上爬起来的老妇人第一个站起来,给徐北欧磕头道:“多谢恩人救命!”我们哪儿也不去,兵荒马乱的,出去也是死。恩人如果不嫌弃的话,我们都会听从你的吩咐
剩下的人都跪了下来,七嘴八舌地喊着恩人,并且表示愿意跟着他。
徐北欧伸手把老妇人扶起来,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,嘴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:“别跪来跪去的,想留下的话就一条规矩,听指挥,不要添乱。”
大家纷纷点头,表示可以做到。
陈青从院墙跳下来,走到徐北欧身边,看了看满院子的人,又看了看他。刚才这几下,是敲门引敌,配合射箭,干净利落,一点拖泥带水的样子都没有,根本不像一个普通的寒门少年。
徐北欧没有理会他脸上的表情,转过身来望了望院子。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院墙很厚实,大门也很牢固,院子里还有一口水井,角落里堆放着很多柴禾,这地方应该很安全。
把尸体拖出去,扔到巷口地上有两个人的尸体,对两个比较年轻的后生说,“再找几块木头把门堵上。”晚上轮流值班,不要睡得太死
后生们马上答应下来,把尸体拖出去。
徐北欧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,把手上脸上的血迹洗掉。冰冷的井水使他打了一个寒战,头脑也清醒了一些。
第一天就杀死了七个乱兵,救出了整个院子的人,并且占据了可以居住的一个院子。
开头还可以接受。
他抬头看了一下天色,已经渐渐变暗了,远处的火光也时隐时现,风吹过枯草的味道飘进了院子里面,带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。
乱世的夜晚还没有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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