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漫过东边山梁,院里的人就收拾停当。两个粗布包裹塞了干粮和盐罐,三把环首刀分匀,大虎二虎各拎一根削尖的槐木棍,陈青背着弓走在队伍最前头。徐北欧坠在队尾,腰间别着刀,走几步就回头扫一眼身后的村子。土坯房烧得只剩黑黢黢的框架,烟早就散了,连狗吠声都听不见半点。
土路被逃荒的人踩得坑坑洼洼,两边田地荒了大半,野草长到腰际,风一吹晃得人眼晕。路边时不时撞见倒伏的尸体,有的盖着半片破草席,有的就露在外面,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,腐臭味混着尘土往鼻腔里钻。王婆牵着小孙女妞妞走在中间,小姑娘攥着奶奶的衣角,头埋得低低的,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徐北欧快走两步,从路边揪了串红彤彤的野酸枣,塞到妞妞手里。小姑娘抬头看他,眼睛红红的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“拿着吃,酸得很,提神。”徐北欧冲她挤了挤眼,“等进了山,给你掏鸟蛋吃。”
妞妞攥着酸枣,小声道了句谢,又把头埋回去。
转过一道土坡,前头传来女人的哭喊声,混着男人的呵斥和笑骂。徐北欧抬手按住队伍,快步凑到陈青身边,顺着坡往下看。
坡下的土地庙塌了半面墙,五六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堵在庙门口,手里攥着柴刀和木棍,正围着三个逃难的百姓翻包袱。地上躺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,额头上淌着血,半天爬不起来。
大虎跟过来,看见这阵仗,声音发紧:“徐哥,咱们人不多,要不绕路走吧?别惹麻烦。”
徐北欧眯着眼数了数人头,五个,手里的家伙事全是凑数的,连个正经铁刀都没两把。他冲陈青抬了抬下巴,指尖点了点最壮的那个光头汉子:“你在这儿架弓,瞄准那光头。我下去聊聊,谈不拢你就射,别射要害,吓唬住就行。”
陈青眉头拧着,左肩的伤还牵扯着,抬手搭箭的动作却稳:“你一个人下去太险。”
“险什么。”徐北欧笑了声,拍了拍他的胳膊,转身就往坡下走,“都是饿疯的老百姓,欺软怕硬的货,镇住就完事了。”
他拎着环首刀,晃悠悠走到庙门口,刀背搭在肩上,吊儿郎当的样子像个逛集市的闲汉。
那伙人听见动静回头,见是个半大少年,都乐了。为首的光头汉子拎着柴刀走过来,唾沫星子横飞:“哪来的小兔崽子?想活命就把身上的东西全留下,不然老子砍了你喂狼!”
徐北欧往旁边挪了半步,靠在庙门口的断柱子上,眼皮都没抬:“我要是不留呢?就你们这几块料,还不够我活动筋骨的。”
光头汉子骂了句脏话,挥着柴刀就劈过来。徐北欧侧身躲开刀刃,顺势抬脚踹在他膝盖内侧。脆响过后,光头惨叫着跪倒在地,柴刀哐当掉在地上。徐北欧手腕一转,刀刃贴在了对方脖子上,凉得光头浑身一哆嗦。
剩下四个汉子见状,叫嚷着往上冲。刚跑出两步,一支箭嗖的钉在最前头那人脚边,入土半寸,土渣溅了那人一裤腿。
陈青从坡后走出来,弓拉得满圆,箭尖对着人群,脸上没半点表情。
四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你看我我看你,没人敢再往前挪一步。
徐北欧用刀面拍了拍光头的脸,语气带着点戏谑:“我说什么来着,不够打。现在两条路,放下抢的东西,滚。要么就留在这儿,跟路边那些人作伴。选吧。”
光头吓得脸都白了,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,带着四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,连掉在地上的柴刀都不敢捡。
被围的一家三口这才缓过神,中年汉子扶着老父亲站起来,腿上还淌着血,走到徐北欧跟前噗通就跪下,老婆也跟着跪,连连磕头。
“多谢恩人救命!我们一家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……”
徐北欧伸手把人扶起来,拍了拍对方胳膊上的灰:“别跪,乱世里头互相搭把手而已。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?”
中年汉子叹了口气,说老家遭了黄巾,往南边逃,路上遇了三拨劫道的,盘缠全没了,老父亲还受了伤,实在不知道往哪儿去。听说徐北欧他们要进山建寨子,当即表示愿意跟着,哪怕干苦力都行,只求一口饭吃。
徐北欧点头应了。刚才跑的四个人里,有两个年轻后生没跑远,躲在树后头探头探脑。徐北欧冲他们招了招手,俩人磨磨蹭蹭走过来,低着头说自己也是饿疯了才跟着抢,求放过。
徐北欧打量了他俩一眼,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,身子骨还算结实,眼神里没什么凶气,就是饿的。
“想吃饭也行。”他指了指地上的包袱,“把东西给人家送回去,以后跟着我进山,干活换饭吃。敢偷奸耍滑或者背后捅刀子,刚才那光头就是下场。”
俩人连忙点头,连声说不敢。
队伍一下子从七个人变成了十二个,多了两个壮劳力,还有个会做饭的妇人。王婆拉着那妇人的手,俩人说着说着就红了眼。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太阳往西斜的时候,陈青停下脚步,指着前边的山口:“里头有个山谷,我以前打猎去过,有泉水,地势险,好守。”
徐北欧跟着走进去,谷口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,里头却开阔得很,一大片平整的空地,边上有山泉往下淌,背后是陡峭的山崖,长满了树。
他站在空地中央,转着圈看了一圈,嘴角翘起来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他把刀往地上一插,刀尖扎进土里半截,“有山有水有屏障,开荒地种粮食都方便。从今天起,这就是咱们的窝。”
众人围着站定,看着眼前的空地,又看了看插在地上的刀,眼里都亮起光。一路逃到现在,终于有个能落脚的地方了。
夕阳从谷口照进来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徐北欧抬头往山谷深处看,树影重重,风吹过树叶沙沙响。
他总觉得,林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。
不过没关系。
从今天起,他们不再是四处逃命的流民。
有窝了,就不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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