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的时候,院子里的人把两个人的尸体拖到村外的乱葬岗上,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块厚木板,横着钉在了门后,又推了两口装满石头的水缸堵在门后。徐北欧蹲在墙角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出院子的形状。
院里一共七个人,除了陈青之外,其他的都是老人和小孩,只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可以帮忙。用树枝点了一下门楼、东西两边的院墙,然后向旁边站着的两个年轻人点了点头,让他们把院角堆起来的碎石搬到墙头上,并且分成几堆。
两个后生是亲兄弟,大名大虎、二虎,爹娘都被乱兵的刀砍死了,这时候对徐北欧言听计从,应了一声就弯腰搬石头。
陈青靠着门楼柱子,右手拿着弓,左肩上绑着一块干净的布条,脸色还是苍白的。看着徐北欧在地上画来画去,皱着眉头没有说话。
徐北欧画完了最后一笔之后,把树枝扔了,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站起来。走到陈青面前,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,手指碰到绷紧的肌肉又收了回来:“晚上分两班,前半夜我带大虎守前院,你带二虎守后墙。”后半夜的时候换过来。你的肩膀受伤很严重,多休息一下,有事我会叫你的
陈青抬起头看着他,喉结动了下:“你们晚上不把我们赶走,把我们扔在这里吗?”
徐北欧笑了起来,靠在旁边的柱子上,双手抱胸,环视着院子里围在一起烧水的人:“跑?”黑灯瞎火的,外面全是乱兵,出去喂狼?真要跑的话我也不会拦着你,就是可惜了你刚刚给我包扎过的伤口
陈青扯了下嘴角,没有再说话。他觉得这个少年吊儿郎当的样子,说话没有规矩,遇到事情比谁都镇定。巷子里白天的厮杀,换成一个普通的孩子早就吓得腿软了,但是他倒好,杀了人之后还能笑着调侃几句。
到了夜晚,院子里所有的火把都熄灭了,只有井边的一盏小油灯还亮着,从瓦罐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老人、妇女和儿童都躲到了正屋里面,门和窗都被关上了,连呼吸都不敢。
徐北欧趴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,眼睛一直盯着外面黑乎乎的村子道路。晚上很冷,吹到后颈处都会发麻,于是他就把脖子缩了起来,并且向自己的手心里哈了一口气。
前世的这个时候,他或者在宿舍里打游戏,或者在图书馆里写论文,喝着咖啡吃着外卖,生活得很惬意。现在就变成了在汉末的土墙上跟乱兵打游击。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的。
大虎蹲在旁边,身体抖得像筛子一样,手里拿着木棍的手指都变白了。徐北欧看了一眼他,并没有安慰他,而是小声说:“别抖了,石头拿稳。”一会儿让你扔,扔不准也没关系,往下砸就可以了
大虎咬着牙点点头,尽量使自己的身体保持笔直。
大约在三更天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,随着风飘了过来。徐北欧马上把脊背绷得紧紧的,伸手去按大虎,让他不要出声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到了院门外面。有人把脚踹在了门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,震得门楼上的泥土纷纷落下。
里面的人可以听到。马上打开门投降吧!要不然我放火烧门外的人用粗哑的声音喊叫着,后面跟着一阵哄笑声,估计有十几个人左右。
正屋里面传来了压抑的一声惊呼,但是很快又被憋了回去。
徐北欧没有动,趴在地上向下面看。夜晚可以看见十几道黑影,手里拿着刀,在大门周围散开,另外一些人则绕到院墙两边,似乎要爬墙。
他给大虎比了一个手势,然后向后墙吹了一声口哨,给陈青传递信息。
外面的人见没有人回应,就又踹了两脚门,骂骂咧咧地开始撞门。几个大汉把一根粗大的木头送到大门口去撞,咚、咚、咚,一声比一声重,大门晃动得很厉害,后面抵着的水缸也发出了吱呀的声音。
徐北欧低声喝道,然后率先举起拳头向石头砸去。石头打在撞门的人的后脑勺上,撞门的人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。
大虎也跟着扔石头,慌忙之中没有砸中,但是把对方也砸了一跤。
墙上的碎石块不断地往下掉,院子里的乱兵没有防备,一下子倒下了三个,哭爹喊娘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有人把头抬起来往墙上望,只露出了一半,后面墙的方向就传来了弓弦的声音,一箭射中了额头,人就倒下了。
妈的墙上面有个人
找一个梯子。爬进去
乱兵乱了一阵子之后,很快反应过来,分成几拨,一拨撞大门,两拨往东西院墙去,想搭人梯爬墙。
徐北欧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。他把院角的干柴搬到墙头上,并且浇上了一些灯油。看着西边的人们搭起了人梯,最上面的人已经爬到了墙头上,他拿起一捆干柴,用火折子点燃之后就扔了下去。
带火的柴捆砸到了人梯上,人梯上的人的衣服都被烧着了。那人惨叫一声从梯子上摔了下来,连带着把下面的两个人也一起撞倒了,火油顺着柴捆流了下来,在墙根处燃起了一片火墙,热浪扑面而来。
东边的人也没有得到好处。陈青在那边守着,箭无虚发,连射倒了两个人,另外一个人也不敢再往前走了。
门外的乱兵见没有占到便宜,又死了好几个人,于是就慢慢退下去了。有人不甘心,在远处骂了几句狠话,但是最后还是抬着伤员和尸体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小,最后完全听不见了,徐北欧才放松下来,一屁股坐在墙头上,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,被夜晚的寒风一吹,冷得让人打寒战。
大虎瘫坐在一边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水,对徐北欧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。
徐北欧休息了一会儿,站起身来把屁股上的土拍掉,对下面的人说:“没事了,都出来吧。”
正屋的门开了,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,看到院子里有火光,地上还有碎石子,再看看站在门楼上的徐北欧,眼神里都是敬畏。刚才的场面他们都在屋子里听得很清楚,以为今天晚上要完了,没想到真的把乱兵打退了。
老妇人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,递到徐北欧面前,手里还在发抖:“恩人,喝点热水暖暖身子。”今天要是没有你的话,我们院子里的人就活不成了
徐北欧跳下来接过了碗喝了一口热水,暖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,舒服多了。冲着老妇人笑了笑,语气还是那么的漫不经心:“大娘别老是叫恩人,叫我徐小子就行。”才打退了一波,后面不知道有多少。这个村子不能住了,天一亮我们就出发,往山上走,比这里安全。”
大家你看我,我看你,没有人表示反对。经过今天这场比赛之后,没有人再怀疑徐北欧说的话了。
陈青从后面走过来,左肩上的布条又渗出了血迹,但是他好像没有察觉到,走到了徐北欧身边低声说:“我们只有几个人,进山也不一定安全。”山上有狼,还有其他的流民
徐北欧把碗递了回来,擦了擦嘴之后抬起头来望向东方,那里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总是待在这里,早晚会被乱兵吃掉骨头他语气平和,目光投向远处绵延的山峦,“进山找一个容易防守又不容易被攻破的地方,建一个寨子,聚集流民,积攒粮食。”乱世之中,手里有人有粮,才能活下来
陈青看着他侧面的脸庞,晨光洒在少年的脸上,虽然还只是个少年,但是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。沉默了一会儿之后,他点了点头。
天快亮的时候。
第一夜熬过去了。
以后的道路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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