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仙岭的雨,连下了七日。
石阶被雨水泡得发滑,两侧林立的石碑浸在水雾里,碑上“飞升之位”四个金漆字,泛着冷硬的光。沈砚提着一盏青竹灯,顺着碑列慢慢走,竹灯的光在雨里晕开一小团暖黄,照不亮半片碑林。
他是葬仙岭最后一位守陵人。
世人都说,葬仙岭是仙途起点,但凡飞升大能,都会在此立衣冠冢,受后人香火。可只有守陵人知道,这些碑下没有仙骨,没有遗物,甚至连半缕残魂都不在此处——它们的主人,都被钉在头顶的天幕之上,嵌在一道道天裂里,成了补天之石。
走到第三排第七块碑前,沈砚停下脚步。
碑是新立的,刻着“青云子仙师飞升之位”。上个月青云宗大张旗鼓办了飞升大典,三十六峰弟子跪送山门,祥云绕山三日不散,全修仙界都赞青云子天纵奇才,得道成真。
沈砚指尖拂过碑面冰凉的刻字,闭上了眼。
风穿碑林,带着细碎的声响落进耳中。不是仙音梵唱,不是道贺之声,是一个苍老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,反反复复,气若游丝:
“疼……”
“动不了……”
“放我下去……”
这是守陵人的血脉天赋——能听见天幕之上,那些“飞升者”的哀嚎。
沈砚睁开眼,神色没什么波澜。他听了二十年,从幼时的彻夜难眠,到如今擦碑时的习以为常。祖上遗训写得明白:天有缺,以修士神魂补之,曰飞升;守陵者,守其衣冠,听其遗语,闭口不言,永世不入仙途。
说白了,就是看着一代代人去送死,还不能说破。
“沈守墓的!你在吗?”
山下传来急促的喊声,伴着踩水的脚步声。沈砚转身,就见个穿青布道袍的小道士跌跌撞撞跑上来,裤脚全湿了,眼睛通红,正是青云宗的小道童清禾。
上月送衣冠冢来的时候,这孩子跪在碑前哭了半个时辰。
“我梦见师父了。”清禾抓住他的胳膊,指尖都在抖,“我师父说他被锁着,浑身都疼,说天上根本没有琼楼玉宇!沈守墓的,你守了这么多年陵,有没有听过仙师传讯?是不是我师父在天上受欺负了?”
沈砚看着他满是希冀的眼睛,到了嘴边的真话,又咽了回去。
说出来又如何?
说你师父没成仙,是被抓去当天幕的补丁了?
没人会信。青云宗不会信,全修仙界不会信,那些一辈子苦修盼着飞升的人,更不会信。
“梦里的事,当不得真。”他抽回手,从袖里摸出一张安神符递过去,“回去吧,山路滑。”
“不是梦!”清禾急得声音发颤,“飞升那天我亲眼看见了!金光里有铁链!我跟掌门说,他骂我心术不正,罚我思过!沈守墓的,你告诉我,飞升到底是什么样的?”
沈砚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穹。
凡人看不见天幕上的裂痕,可他能看见。细密的、交错的光缝,像一张碎裂的网,每一道缝里,都钉着一个曾名动一方的修士。
他沉默片刻,只道:“仙人自在,凡人莫猜。”
清禾怔怔看着他,最终还是攥着符,抹着眼泪跑下了山。
碑林重归寂静,只剩雨声,和天幕上若有若无的**。
沈砚提着灯继续往里走,一块碑一块碑地擦。擦到碑林最深处那块无字碑时,他脚步顿住了。
这是初代守陵人立的碑。正面光光滑滑,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
天道崩,万灵祭,何年何月,天可补全,人可安眠?
这是守陵人世世代代的疑问,也是个死局。
就在这时,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沈砚猛地抬头。
西北方向的天幕,骤然撕开一道极长的口子,灰黑色的罡风从缝里灌进来,连云层都被搅得粉碎。那道裂痕比百年前那次大了数倍,像一只睁开的、冰冷的眼。
又一次天裂。
按照旧例,不出一月,修仙界便会掀起新一轮“飞升潮”。天赋越高的修士,越容易被天道残存的本能感应到,强行抽走神魂,钉进裂缝里。
这么大的口子,要填多少人?
几十?上百?还是整整一代年轻天才?
沈砚攥紧了擦碑的粗布,指节泛白。
祖上遗训:守陵,闭嘴,莫管世事。
他守了二十年,听了二十年哀嚎,从来都是冷眼旁观。
可方才清禾通红的眼睛,还有天幕里骤然密集起来的哭喊声,像细针一样扎在心上。
他低头看向无字碑,低声道:“祖宗,要是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,这天,是会塌,还是会醒?”
风卷着雨打在碑上,无声无息。
没人给他答案。
沈砚站了许久,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想多了。我一个守墓的,管得了天塌下来?”
他提着灯转身,往山下的守陵小屋走。青灯在雨里晃啊晃,把碑影拉得长长短短。
他没看见,身后无字碑的背面,那行“天可补全,人可安眠”的小字,在雨气里,极淡地亮了一下。
而西北天裂之下,一道黑衣身影踏剑而来,墨发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女子抬手拭去唇角血迹,望着天幕裂痕,眼神冷得像冰。
苏檐指尖抚过剑身上的裂纹,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“又开始了……这一次,我倒要看看,是谁在幕后,把一个个天才往火坑里推。”
雨还在下。
葬仙岭的石碑,沉默地立着。
千万修士还在为飞升苦修,为得道痴狂。
没人知道,他们心心念念的仙途终点,没有长生,没有逍遥。
只有冰冷的锁链,和永远望不到头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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